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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蔡芳先生
徐亮
  蔡芳先生在与病痛苦苦斗争了二年余之后,终于离我们而去了。他不是名人,也没有什么足以泽被万代的丰功伟绩,人们应该是会渐渐把他遗忘的。然而,我感觉我必须写下一点东西,以帮助自己的记忆不因时光流逝而磨灭。也使在久远的将来,也许是在曲艺只能从故纸堆中拣出只字片简之时,还能有人知道:在中国曲坛上曾经有过怎样的一位良师益友。

  我与蔡先生最早相识大约是在九一年。当时他在北太平庄办了一个曲艺票房,我由马增锟先生带着去听唱。当时我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毛孩子,到哪里都怯生生的。而曲艺界的先生们,不客气一点讲,有很多都让人觉得别扭。不是圆滑世故,让人难以亲近,就是放份摆谱,让人敬而远之。于是我就想:“这个蔡老师又不知是什么样子了。”然而我竟想错了。当马先生给我介绍“这是蔡先生”时,我打量着面前这位中等身材的老人:很瘦,然而很精神;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很和蔼,很可亲。微微冲我一笑:“来啦?”我也下意识一点头:“来了。”接着,他又让我坐下,喝水,问了问我的情况,一切都让我觉得那么随便,亲切。

  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听单弦的。当时也不懂什么是单弦,哪个是岔曲,只是觉得蔡先生唱得好听,嗓子顺,声音高,吐字真,中气足,特别爱听蔡先生唱。由此熏陶渐染,迷上了单弦于是。由爱听自然就发展到想唱,从自得其乐的哼哼又发展到想真正的学唱。可是跟谁学呢?理所当然地想跟蔡先生学。

  我和蔡先生一提,他如我预料地答应了,而且说教就教,毫不拖延,于是我就学了起来。单弦这门艺术,我喜欢是喜欢,可是一学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平时听得少,又不聪明,学得很慢,一句唱也要花上半天功夫。蔡先生却从来不烦,怎样吐字,怎样归音,怎样用气,怎样行腔,一遍一遍地示范,直到我学会为止。后来听过我唱的人都对蔡先生说:“您这学生够聪明的。”蔡先生总是一笑:“这小孩子挺用功的。”可谁知道蔡先生为我下了多大功哭夫啊!

  蔡先生从没收过我一分钱,一份礼,然而他的教学是极其正规而严格的。第一句没唱好绝不教第二句。于是我去北太平庄的一两个小时的路程给了我准备蔡先生要检查的课程和复习一下新学的课程的机会。这样一来二去,也学会了三个岔曲,到各个票房去唱,很多人都说好,于是我也飘飘然起来,自觉得这三个岔曲已经唱得不错了。一次我向蔡先生要求道:“您能不能给我说一个大一点的岔曲,象《风弄芭蕉舞》什么的……”蔡先生立刻一瞪眼:“你先把这三个岔曲唱好了再说!你又骄傲了是不是?别看各位老师都夸好了,那是对你的鼓励,实际上你差得远了!你这刚上几次课呀。”之后,蔡先生又给我讲:学哪门本事都是一样,开始阶段最为重要,基本功必须扎实,把基础打好了才有发展。不要贪贪多,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学。

  后来我才知道,蔡先生已经打破了传统的教法,根据我的情况,已经是跳着教了。因此我才能有这样的进步。

  蔡先生只冲我瞪过两次眼睛。另一次比这次要来得平缓的多。那是有一次我问他:“您唱的是哪一派?”他冲我一瞪眼:“你干什么?”随即平和下来,然而语气还是不如平时和蔼,说:“我宗的是曹、谢两家,但是又有我自己的东西,我唱的就是我自己的。记住:别有什么门户之见,要走自己的路”

  走自己的路。这句话有多深的含义!
  蔡芳先生身归那世了,而北太平庄票房也许已烟散云消了。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却说不出。我也写了一个岔曲《祭蔡先生芳文》,虽然空洞一点,毕竟是我想说的话。录于文后以寄哀思。

  悲风绕树,滴泪银烛,亲朋故旧共一哭,未料先生猝然卒。先生在日,大家风度。平生最喜是观书,经纶满腹若鸿儒。一世梨园一世心,曲出神惊堪独步。艺成六场全通透,最喜那玲珑双穗的八角鼓。倾囊教后学,桃李天下无计数。犹记小窗灯一盏,一眼一板地训教徒。唰啦啦、院中雨打芭蕉树,声朗朗、桌前弟子自攻书。最难得利禄全如天上云,功名不在心头住。万悟明哲善保身,自言钱财身外物。不提防,到老来,病气侵,真气除,邪如虎,天不助。医药罔效回天乏术。乘赤龙归天府,骑黄鹤入方壶,撒手尘寰全不顾。空剩下、纸钱扬天白蝶舞,古陌荒阡木叶疏。悲惨惨、哀声动地皆为苦,涕泪飘零长空路。日落人酸楚,四顾马踌躇,一片幽思凭谁诉。最堪悲、生人有日一旦无常归黄土。愿先生、金车玉盖风顺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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