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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丽隽永 情景交融
──介绍溥叔明先生的曲文作品

  吴光辉 溥叔明先生(1906—1960),满族人,名僡,字叔明,号易庐,系逊清恭忠亲王奕訢之孙,清末北京子弟票房《赏心悦目》的创办人载澂之侄,中国近代著名画家溥儒(心畬)之弟。

  叔明先生学识渊博,精通周易、音韵、金石考证诸学,又精于诗、词、曲、赋。其存世的著述有:《周易古谊》、《易象通释》、《离骚贯解》、《蕉雪堂集》、《琴影词》、《蕉雪词》、《易庐选写唐五言佳句集》、《六朝佳句集》等。叔明先生早年偶于旧货肆购得明人印章一枚,镌有阴文“蕉雪”二字,系明代金石名家何雪渔所刻,故此把自己的书斋名为“蕉雪堂”。 叔明先生文学造诣深厚,熟谙音韵声律,精通诗、词、文、赋。喜爱“岔曲”、“单弦”,能编写能演唱。所编写的“岔曲”和“单弦”自成风格,不仅能朗朗上口,而且曲文严谨流畅而不枯涩,辞藻秀丽清新,描写细致入微,语言形象生动而通俗易懂。从文学角度讲,其作品具有较高的可读性和欣赏价值,颇不同于一般的曲艺唱词。 叔明先生与著名单弦表演艺术家谭凤元先生交好甚厚,所编的单弦曲词绝大部分是由谭氏演唱,深受听众和曲艺爱好者的欢迎,如《孔雀东南飞》、《打渔杀家》、《花木兰》等单弦曲目已成为谭氏的代表作。

  据统计,叔明先生在四十年代初至五十年代初,陆续编写了“岔曲”85首,“牌子曲”及“联珠快书”7种以及“单弦”18种;整理校订前人的“岔曲”125首,辑成《岔曲选存》一卷。以近十年的时间完成如此数量的写作与辑录,就是专职曲艺作家也难媲美,工作成就可谓丰硕。 现从几个方面对叔明先生的曲文作品作介绍。 其一 叔明先生擅长诗、词、文、赋,有很多遗作存世,以其深厚的文学造诣与修养,撰写岔曲,佳句自是信手拈来。现摘录一些曲文说明。 例如: 燕毳①挂帘钩,落絮团幽径, 莺起落花飞,蝶去游丝定。 ──摘自岔曲《春》 ①音cuì鸟的细毛 又如: 轻裙乍敛惊船仄,罗袂频垂畏手凉。 高荷滴露云鬟冷,落瓣堆船罗袜香。 ──摘自岔曲《采莲赋》 这些曲文也是绝好的诗句,描写仲春时节园林景象;刻画采莲女子驾舟在荷堂采莲的情景。 再如岔曲《闺情》: 风外落花飘,春梦迢迢。王孙一去几花朝,燕噪莺啼总无聊。(过板)损朱颜春来怕向菱花照,向归期待卜金钱,(卧牛)芳心还跳,惟恐怕卦中更有伤心语,几度迟迟不敢摇。 这首岔曲犹如一阕小令,描写一位少女思念外出未归的恋人时忐忑不安的心态。 单弦《打渔杀家》中安排了一段“石韵”曲牌,作为人物赞和景色的描绘,现摘录曲文的片段: 肖老翁精神饱满,白发髻,草帽圈,布短衣,把袖儿高挽,跣足芒鞋,在船头站,一阵阵江风儿吹动那疏落落白髯。 桂英女秀丽天然,杨柳眉,芙蓉面,卸脂粉,摒钗环,青绫帕,乌云半掩,故意儿把那不知名的鲜花乱插在鬓边。 当此时,风光晚,乱霞红把江波染,远近沙洲,落满了衡阳雁。 望江村,一抹寒烟,在斜阳落处,隐约约微茫的天际,有无数的青山。 西武昌,城楼隐现;东夏口,点点归帆。…… 这段曲文隽美清新,对仗严谨,不同于传统曲目中赞体“石韵”的曲文。经谭凤元先生在声腔方面再度创作,在舞台上与听众见面,堪称佳文绝唱,使内外行家称赞并纷纷传唱,至今不衰。 其二 叔明先生不仅精通音韵学,而且很熟悉老北京的语言习惯,特别深谙北京音的儿化韵。在创作儿化韵类作品时,不生搬硬套,而是将自然语言直接写入曲词。这在单弦《王六郎》和《五毒传》的曲文中体现得非常独到。 《王六郎》是根据《聊斋志异》中的篇目──“王六郎”改变成。全篇用小言前儿辙。儿化韵的词语既是老北京人的口语,也是常用习惯语言,因而最能体现京腔京味儿。如果在北京人生活用语中没有某一个儿化词语,而是简单地、生硬地加以“儿化”,这不仅不能算是纯正的儿化词语,而且听起来非常可笑,有时还会使人误解词语的意义。在《王六郎》曲文中使用的儿化词语都是老北京人在生活中常用的词汇,丝毫没有牵强或“滥造”的痕迹: [南城调](片断) 一处处新雨初晴,绿阴如染,好像是刚着的色(读shaǐ)水气儿尚在潮干儿。桃杏花儿早已开完,草棵儿下乱堆着花瓣儿,蜜蜂儿一大群,又都围着枣花儿。地皮儿上密密层层顶出了榆钱儿,河风儿吹柳絮满地上滚雪团儿。这芦苇未曾长齐,叶子不打着卷儿,绝没有一根黄,全都是新芽儿。水皮儿上往往来来无数的小燕儿,老鹠鷅翅膀儿轻,落(读lao)至在苇子尖上儿。在那边鹭鸶等鱼,真透着死心眼儿,大半天纹丝儿不动,真有个耐心烦儿。青蛙怕人都跳下河沿儿,顿时间河面上起了一个大水圈儿。卖油郎蹬着水皮儿,专能蹦远儿,大眼贼儿瞧见人影儿,赶紧找旮旯儿。 一般常见的小辙儿有两道,即“小言前儿”辙和“小人辰儿”辙。但小辙儿不止此,还有其它的小辙儿,较不常见。单弦《五毒传》以吃、喝、嫖、赌、抽代表五毒,描述五毒嗜好者的情态。这是讽刺旧社会不良风气的作品,但在今天仍有其现实意义。全篇曲文使用小辙,但每一个曲牌换用一个小辙儿,有“小人辰儿”、“小梭波儿”、“小由求儿”、“小江洋儿”、“小摇条儿”、“小中东儿”、“小姑苏儿”及“小言前儿”。 [太平年]片断 先有馋鬼,溜里溜鳅儿。见饭馆儿他就进,决不摸摸兜儿。瞧见人家吃,就顺着嗓子眼儿望外伸小手儿。[太平年]他跟那吃的就好象有多大仇儿。[年太平] 就属那趟子马,永远讲大搂儿,一喝汤他那嗓子好象是小水沟儿。见好的就倒,并不认死扣儿,[太平年]抓上馒头就仿佛是抡篮球儿。[年太平] 牙如钢锉,舌似铁钩儿,比上狼饕儿都算未入流儿。都吃完了,他找(读zhao)补找补会啃了个水晶肘儿,[太平年]又喝了两碗火腿冬瓜球儿。[年太平] 这两篇曲文也可以说是研究北京语言和儿化词汇的可贵资料。 其三 叔明先生世居北京,深谙老北京社会的民俗习惯和风土人情,这些社会阅历和生活积淀也反映在四十年代后期编写的单弦曲文中。 牌子曲《新年乐》描述老北京农历新年期间的风俗民情。全篇除[曲头]和[曲尾]外,共使用十四个曲牌,每个曲牌换用一个辙韵,共包括十三道大辙和两道小辙儿,按照老北京过年的时序,每一个曲牌叙述一项民俗活动。这篇曲文生活气息浓厚,虽然其内容讲的是半个世纪前的旧事,但仍能引发老年人的美好回忆,也能引起年青人的兴趣。[金钱莲花落]曲牌,使用的“发花”辙,描述北京农历新年厂甸的风光。 一出城老远就得将车下,人挤人来来往往乱如麻,画棚子十张倒有十张假,旧书摊要买就得一本一本细细地查。卖香草儿的一人拿着一大把儿,噗噗噔儿空竹气球儿琉璃喇叭,大风车好象多少个单汉一齐乱打,(咿落莲花咿呀朵梅花)大糖葫芦又把小旗儿插。(咿么嗨,嗨嗨落莲花一朵梅花落喂)靠墙根一溜一溜把风筝挂,鲇鱼沙燕青蛇白蛇与那吒,大拍子喜字寿字七星和八卦,串沙燕也有五个也有三,准保您一抖就起也不管风小与风大,(咿落莲花,咿呀朵梅花)万一要折跟头就只管放心去把线撒。(咿么嗨,嗨嗨落莲花一朵梅花落喂)一抬头八尺的花盒子当头挂,炮打灯儿八角花盆线穿牡丹太平花。您别听什么闹海飞天名目繁多将人吓,叫起真儿放起来一瞧可全是它。厂甸儿的风光全都逛罢,(咿落莲花,咿呀朵梅花)欢欢喜喜才转还家。(咿么嗨,嗨嗨落莲花,一朵梅花落喂)   单弦《钟馗嫁妹》中描述老北京婚丧嫁娶的风俗仪礼,并且安排了五十六种鬼,用以勾画出旧社会的世态人情,也属于讽世的曲文。正如曲文[数唱]中所说的:“乃是段讽刺文章,/请诸君莫认着事实。/这其中虽有那魑魅魍魉,/究其实并不离奇,/请看人世间的牛鬼蛇神,/鬼蜮事随时可遇。/这一段莫当作酆都的素描,/却是件社会间摄影机器。” [云苏调]片断 涎脸鬼涎皮赖脸没事儿找事儿,咿呀咿呀!淘气鬼放屁崩坑撒尿和泥。咿呀咿呀!讨厌鬼是天津包子狗不理,咿呀咿呀!坏鬼的肠子猴拉稀。咿呀咿呀!下贱鬼拍捧溜哄低三下四,咿呀咿呀!要命鬼不死也叫你脘层皮。咿呀咿呀!逼命鬼叫人都喘不过气,咿呀咿呀!冒失鬼不管三七二十一。咿呀咿呀!邋遢鬼两只袜子三年不洗,咿呀咿呀!脏鬼能顺着脸往下起油泥。咿呀咿呀!醉鬼短着个舌头还不服气,咿呀咿呀!饿鬼直着眼睛等开席。咿呀咿呀! 又如,谈到老北京的婚丧习俗,[太平年]片断: 荒唐鬼前去讲棚,连扎彩子都讲在了一起,衫槁用红布裹,里外用新席。 他不该自作聪明,搭红棚叫人家起脊,[太平年]您要说是白棚,它可安着花玻璃。[年太平] 又订了一顶大红官轿,为的是官样大气,黄丝绒的天罗网,穗子足有二尺七。 里围子虽不是刚下绷子的新活,可担保是二水儿,[太平年]外围子用的大红细平呢。[年太平] 不该混充内行,胡出主意,叫人家抬轿夫,剃头穿靴子。派懒鬼去订家伙座,全都要金漆桌椅,[太平年]决不该桌围椅帔跟人家要蓝呢。[年太平] 这两篇作品不仅是八角鼓曲词,而且也是研究老北京风情习俗的可贵资料。 其四 叔明先生的作品里对人物形象以及思绪心态的刻画,对事物情景的细致描述,也是诸多作品的特色。例如:“打渔杀家”[剪靛花]曲牌中肖恩父女准备弃家过江时的对话。 肖恩说此番前去吉凶难断,你将那庆顶珠带在身边,倘看见事不妙就赶奔淮南,(哎哟)为父我纵不测也免去了挂牵。 “桂英儿她眼望天伦,泪珠儿点点,说:他那里又不是虎穴龙潭,更何必说这些拂逆之言,(哎哟)设不幸女儿我又焉能瓦全。 “桂英她仰望着柴门不胜凄恋,眼见那晒着的鱼网还未曾全干,可怜这烟波良伴明天就入了当官,(哎哟)肖恩说:还不走何必苦留连。 《孔雀东南飞》[流水板]中刘兰芝被迫改嫁,与焦仲卿相约以死殉情时悲愤的心情与绝望的唉诉:     自从她送走焦郎含悲茹痛忍泪吞声回房去,可怜她心神无主、四肢无力、浑身瘫软强支持。好容易回到房中,喘息才定,万念如潮又奔腾而至,也不知是忧、是悲、是怨、是愁、是怕、是相思。这时节一庭衰草,半壁斜阳,秋虫不叫,落叶无声,景色萧条,全无生气,只觉得前前后后,所闻所见,所经所历,万种得失,千般忧乐,都成了死别与生离。这才是问天不语,唤地无灵,路尽途穷,面临绝地,谁似我有父有母,有兄有弟,反成个穷愁无告,孤苦无依。真不信四海之大,宇宙之宽,竟然会无地能容这薄命女,想到此挣扎站起,泪眼模糊,手指苍天,说:你、你、你,你为何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偏向我这无辜弱女苦苦相逼。 《拳打镇关西》中[靠山调]曲牌描绘江湖卖野药的卖艺人的生意口: 正走中间见有一群人围在街心拥拥挤,原来是使枪棒卖药的正在哪儿左五右六拳打脚踢。赶到练完一趟抱拳拱手说:在下并非走江湖卖药的,只皆因访友不遇盘费用完才流落在贵地。不过会两手儿粗糙的把式和这祖传的膏药,全仗着众位捧场才能将将就就吃饭穿衣。我这把式是假的,膏药可是真的,绝不是传真方卖假药,高丽纸抹糖稀,诈骗蒙人那等江湖生意。凡是一切诸虚百损、五痨七伤、疗毒恶疮、蝎螫蛇咬,顶多两贴就保证痊愈。不怕没病,您买一贴贴上,小孩儿消食化水、妇女调经养血,就是老年人也能增加力气。走江湖讲究金、批、彩、卦全凭说话,我可不行,我是拙嘴笨腮;您别瞧我不会说话,膏药可会说话,只要您买去一试,它就自然能够替我吹嘘。 《倒拔垂杨柳》中[南城调]曲牌描写菜园子的风光: 但则见畦梗儿纵横,水沟儿环绕,有一大片水捆儿的绿菠菜,全都是一般高。有几十畦野鸡脖儿的韭菜,下过雨全都割掉,剩下的羊角葱和蒿子杆儿,青蒜与辣蓁椒。还有那碧绿绿的萝卜缨儿,小萝卜儿还尚未长好,有几畦还没种完,在那地上摔着铁锹。那一旁是去年的黄瓜架,已然是东歪西倒,在架上还挂着一个园工的烟袋荷包。井台儿上是接连不断,把那柳罐来倒,有两个人不住手地相对把辘轳摇。有的人拿着铁锹,把那畦梗儿去挑,为的是引那流水,叫它自己去把浇。有的人往来畦中正上肥料;有的人他抡着镐,在空地上把土刨。忽觉得一阵难闻,噢!原来是东边的粪窖,菜园中除去那萝卜,敢情全都得用粪浇。在西头儿有两层土房,盖得还很好,在房前的葫芦架上还挂着几个葫芦瓢。墙犄角儿立着许多坏锹和废镐,在墙根儿荒草中扔着几个破水箾。屋后面有两个深坑,原来是白菜窖,大概是怕进水,在上面盖着苇箔。 四十年间溥叔明先生的曲文作品散失殆尽,家中存的极少。1996年以来在诸友好和中国音乐学院音乐文学教研室的支持与协助下,陆续将绝大部分散失作品重又收集到。作为叔明先生的亲属,我谨在此向诸友好和音乐文学教研室孙允文老师致以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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