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弟书”中的昆曲传奇
张卫东
　　 昆曲艺术在北京的舞台上曾有过很长的一段辉煌时期，它曾哺育过很多姊妹艺术，即使在北京曲艺中亦占一席。清乾隆年间北京民间俗曲中就有相当一部分根据昆曲传奇改编的段子，这些传奇均为当时昆曲舞台上常演剧目，因而备受欢迎。这些曲子吸收了昆曲的音乐及词句，甚至有的把昆曲曲牌直接移植过来。一些文人墨客亲作词曲。在旗人及当时的王公贵宅广为传唱。

　　在北京俗曲中，改编昆曲传奇最多的是“子弟八角鼓”中的“子弟书”。 “子弟书”又称“清音子弟书”。清乾隆年间始盛行于北京，后传到天津、沈阳等地。嘉庆、道光年间，在北京满族旗人自娱形式的组织“子弟八角鼓”中是最为主要的曲种之一，多为贵胄士大夫自编自演。子弟书唱词用十三撤叶韵，有短篇、长篇之分。短篇不分回，几十句或百句曲词，每句七字，内加衬字。长篇则分数回或数十回，每回有两字回目，每回前冠七言诗两首，习称“诗篇儿”，一般为两句叶韵；一回一韵到底，换回目可换韵，但不能在一回中改韵。其文体源出唐朝“变文”，近于明时“宝卷”。(《天咫偶闻·卷七》有云，“旧日鼓词，有所谓‘子弟书’者；始创於八旗子弟，其词雅驯，其声和缓，有东城调，西城调之分。西韵尤缓而低，一韵纡萦良久”。

　　八旗子弟中的老票友云：“西韵多花腔，并唱法缓慢，高低不平，有的唱腔颇似昆曲。东韵唱腔多高音，无花腔，唱法与京高腔相近。”近代曲艺研究专家傅惜华先生在《子弟书考》中写道：“子弟书，有东西二韵，西韵若昆曲。盖东城调，又日‘东韵’，音节如‘高腔’；西城调，又曰‘西韵’，音节如昆曲。“东韵”之词，沈雄阔大，慷慨激昂，如：白帝城托孤、宁武关、千钟禄、贞娥刺虎、千金全德诸本，多衍历史上所谓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之故事。而‘西韵’之词，类为才子佳人，儿女私情，若石头记、百花亭、昭君出塞、藏舟、永福寺等，均饶柔靡之音也。”从以上这段话可以看出，子弟书不但在声腔艺术上靠近昆曲，就是其代表作品中亦有半数以上根据昆曲传奇改编。 根据昆曲传奇改成的子弟书曲目有：连环记、醉打山门(取材“虎囊弹”)、林冲夜奔(取材“宝剑记”)、五娘行路、五娘哭墓(取材“琵琵记”)、盗甲(取材“雁翎阁”)、翠屏山、张生游寺(又称“张生游殿”)、莺莺降香、红娘寄柬、拷红、长亭饯别，梦榜(取材“西厢记”)、离魂、还魂(取材“牡丹亭”)、阳告(取材“焚香记”)、雀缘(取材“金牛记”）、刺汤、祭姬(取材“一捧雪”)、盗令(取材“麒麟阁”)、草诏敲牙、惨睹(取材“千钟禄”）、钟馗嫁妹(取材“天下乐”)、盗令牌(取材“翡翠园”)、痴诉(取材“艳云亭”)、藏舟、刺梁（取材“渔家乐”)、酒楼、闻铃(取材“长生殿”)、宁武关、贞娥刺虎(取材“铁冠图”）等。 上述这些根据昆曲传奇改编的子弟书，只是现存传本中的一部分，此外还有一些没有留下文字记录的。“这些曲子的唱词内容与原昆曲传奇大致相同，有的曲词则由昆曲原本衍化而来。一些曲词发挥了子弟书特有的评论性。开篇八句“诗篇儿”是整个故事的提纲，与昆曲传奇中的“副末开场”同出一源。子弟书《五娘行路》的八句诗篇关目云：“汉国山河伴夕阳，断烟残蔼色凄凉，蚕食疆土十常侍，鹿走中原一战场；九鼎乾坤悲献帝，千年霸业叹刘邦，今落得处处刀兵遭水旱，独有陈留郡那苦死贤良赵王娘”。在赵王娘与张大公分别上路后有一段曲词云，“凄凉凉独自回家天将晚，半壁灯昏凄惨的慌，伯喈难道无家也，月影儿谁家思故乡?又思量此去长安奴好怕：穷途野日亮荒荒，奴又年轻才十几岁，小脚儿怎水远山长，难保无人欺负我，一身流落在他乡，飘零古道霜千里，寂寞长空雁几行，黄花点点是伤心处，红叶儿纷飞是落泪乡，象这一片可人秋景谁不爱，独是五娘节节寸断九回肠”。此段词意是根据传奇“路途劳顿”中的意境，巧妙地揉进子弟书的写景方法；与昆曲原本词句大相径庭。这种景物描写在乾隆时的子弟书中很常见。子弟书《离魂》开篇云：“冷落梅花冷落春，奈何天气奈何人，柳勾艳魄成幽梦，花打春泥惊俏魂，一段风流归浪子，终身伉俪感花神，小青诗且传佳句，杜丽娘堪作妙文。”全曲根据传奇《牡丹亭》中第十八出“诊祟”和第二十出“闹疡”改编，把陈最良诊病、石道姑攘解等情节删除，突出了主要人物杜丽娘，在叙述杜丽娘临危时写道：“春香啊今夕何时也?春香说家家都供兔儿神，但只是风雨萧条声凄惨，今年月比去年浑。小姐说怎么已到中秋也?凄凉杀堂上老双亲，略无心闲玩赏，月明中风雨更愁人，曾记得陈师父替奴看命，说一交秋令病除根，今正中秋八月节，怎么病体恹恹益发沉?春香啊推开窗儿奴看月，别一别儿痴心意内人！小春香慢启绿纱窗两扇、薄云落月看亮又复浑，佳人暗叹今宵月，恰似奴待死不活的小妾身，月儿呀，想照奴家无日矣，却是梅花树下魂！”上段曲词情文并茂，充分发挥了子弟书咏景的特长。 　　根据《长生殿》传奇改编的子弟书现有《酒楼》、《闻铃》两出，唱词有不同辙口的数种，因其情节感人而广为传唱。这些唱词由传奇原文衍化而来，工稳可诵，如“酒楼”：“壮怀垒落有谁知，一剑防身且自娱，整顿乾坤扶危主，扫清宇宙灭妖胡，怜才懈逅能识李，避祸藏娇早畏卢，论男儿未趁风云志，空向长安囚酒徒”。该段八句诗篇百句引用原著，第二句改动了最后三字，后几句则由原词化出。“可惜这锦片片江山传数代，教这些狐群鼠党险些儿失无，恋红妆君王乐翻长生殿，起白丁小人得志乱皇都，眼看着天下荒荒盗贼蜂起：倒尸佰军民离乱奔走长途。这英雄想到其间眉紧皱，激烈他忠心义胆浩气难出。冷森森冲冠发竖高千丈，热烘烘一腔侠气满胸脯，咭噹噹把腰中宝剑频频的觑，重沉沉一个愁担怎能消除。”这段唱词由“醋葫芦”和“金菊香”二曲化出，用原文浑如天成。① 　　　《闻铃》是子弟书前期作品，另有两个不同辙口的抄本。该唱词用中东辙，卷首诗篇云：“大厦难支社稷倾，权臣当道乱朝廷，满城杀气遮天日，一片哭声震地鸣。万里江山因贼破，九重宫殿被贼营。灯前细演唐时传，写一段风流话君妇思情。”该曲结尾云：“一路上青山绿水添愁恨，落华啼鸟动人情。回望那马嵬宫馆今何在？恨只恨云气迷漫看不明！山儿下无边落木萧萧下，凭栏望秋光惨淡，处处伤情。族旗儿一半儿飘摇一半儿卷，战马儿一半儿无声一半儿鸣，风声儿一半儿悠扬一半儿紧，雨丝儿一半儿微斜一半儿横，水波儿一半儿离一半儿动，山路儿一半儿崎枢一半儿平，天光儿一半儿微明一半儿暗，云影儿一半儿轻阴一半儿晴。唐明皇对景伤心频落泪，委实的独在人间不愿生，见山头日色西沉天欲暮，又逢着子规啼血一声声，霎时间雨过云收天晴雾散，陈玄礼躬身启奏请驾前行，演一回巡行万里闻铃记，写出来伤尽千秋万古情。”这段声韵和谐，而且运用传奇原词妥贴可观，是俗曲中精品。② 　　子弟书改编《千钟禄·惨睹》共八十句，仅一回，江阳辙一韵到底。其开篇诗云：：“洪武开基景象昌，天心国运付燕王，封藩北地兵原壮，吊孝南来意不良，可叹建文多懦弱，偏逢广孝太猖狂，从旁怂恿兴人马，燕庶子以靖难为名犯庙堂，”诗篇八句叙述故事背景，故事开始唱曰：“且说那燕藩统众把金陵破，忽见那宫中起火烈焰飞扬，建文君帝业消沉逃性命，换上了僧衣帽改变了行藏，翰林程济也改装道扮，他君臣惊惊恐恐相伴逃亡。收拾起大地山河不堪回首，只落得四大皆空一担行囊，历尽了渺渺程途迢迢路径，萧萧落木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万里山河全然无恙，芒鞋布衲到处凄凉，眼睁睁建业宏图落于人手，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此段完全改自昆曲原词，并发挥了俗曲评点之长。③ 　　子弟书中类似作品很多，其中引用昆曲原词最精彩的是《艳云亭·痴诉》，如小痴儿萧惜芬向诸葛暗诉其身世时的唱词，完全改自原本“紫花儿序”、“柳营曲”、“小沙门”、“圣药王”四曲。子弟书这段唱词曰：“小痴儿也有椿萱在，小痴儿也有旧家园，小痴儿娇滴滴也是个桃花面，小痴儿整整齐齐也插过翠花钮钿，小痴儿架上也有那绫花绣，小痴儿桌儿上也有那美羹甜，小痴儿也曾惜花春起早，小痴儿也曾爱月夜迟眠，小痴儿也曾松筠兔管题诗句，小痴儿也曾脂脂粉粉画容颜，小痴儿如珍似宝曾经练，小痴儿珠围翠绕过青年，小痴儿何曾背了纲常礼?小痴儿岂肯偷期濮上眠?小痴儿诉不尽愁山怨海心中事，小痴儿叫地呼天也是枉然！”④ 　　当初子弟书中的很多作品根据昆曲传奇故事改编，其唱腔融合了昆曲、弋腔(又称“京腔”“高腔”）等戏曲的旋律，这是受当时所盛行昆弋戏的影响。子弟书随着满清王朝的灭亡也渐渐失去了听众，它原是由八旗子弟的自娱形式发展起来的俗曲，清朝末年有些子弟票友因生活所迫纷纷下海改唱单弦，一般人下海后不再唱子弟书。民国年间还有少数子弟票友会唱子弟书的，而近六十年已无能者，殆成广陵散矣。民国初年，大鼓前辈刘宝全又把子弟书曲词翻演成“京韵大鼓”，效果很好。他常演以昆曲传奇改编成的子弟书曲目有：《铁冠图》中的头二本《宁武关》（即《别母、乱箭》，《一捧雪》中的《刺汤勤》等。而《铁冠图》中的《贞娥刺虎》，《千钟禄》中的《草诏敲牙》则是京韵大鼓名家白云鹏的代表作。京韵大鼓艺人白凤鸣在继承刘宝全、白云鹏两位名家之后，又翻演了一些根据昆曲传奇改编的子弟书曲目，其中最著名的是《千钟禄》中的“建文帝出家”(即《惨睹》）。现在京韵大鼓表演名家骆玉笙唱的“剑阁闻铃”也是由子弟书翻演，久唱不衰。 　　北京曲艺中，除单弦吸收了不少昆曲曲牌及音乐旋律外，其它与昆曲有关的曲种只有子弟书改编的昆曲传奇了，别的曲艺曲种中的昆曲传奇则是从子弟书翻演而来。本文只是抛砖引玉，希望专家学者们进一步探讨研究。 注释： ①长生殿·酒楼 壮怀磊落有谁知，一剑防身且自随。整顿乾坤济时了，那回方表是男儿。 [醋葫芦]怪私家恁僭窃，竞豪奢夸土木，一班儿公卿甘作折腰趋。争向权门如市附，再没一人把舆情向九重分诉。可知他朱甇碧瓦，总是血膏涂。 [幺篇]我这里定睛一直看，从头儿逐句读。细端详诗意少祯符，都则是就里难言藏谶语。猜诗迷杜家何处，早难道醉来墙上信笔乱鸦涂。 ［金菊香］见了这野心杂种牧羊的奴，料蜂目豺声定是个狡徒。怎把这野狼引来屋里居，怕不将题壁诗符。更和那私门贵戚，一例逞妖狐。 ［柳叶儿］不由人冷飕飕冲冠发竖，热烘烘气夯胸脯。咭噹噹把腰间宝剑频频觑。便叫俺倾千盏，饮尽了百壶，怎把这重沉沉一个愁担儿消除。 ②长生殿·闻铃 [武陵花]提起伤心事，泪如倾。回望马嵬坡下，不觉恨填膺。袅袅旗旌，背残日风摇影。匹马崎岖怎暂停怎暂停？只见黄埃散漫天昏暝。哀猿断肠听子规叫血，好教人怕听。兀的不惨杀人也麽哥！兀的不苦杀人也麽哥！萧条怎生？峨眉山下少人经，冷雨斜风扑面迎。 [前腔]淅淅零零，一片悲凄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点点滴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迸。对着这伤情处，转自忆荒茔。白杨萧瑟雨纵横，此际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间湿乱萤。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听铃声相应，阁道崚嶒，似我回肠恨怎平！ [尾声]迢迢前路愁难罄，厌看水绿与山青。啊呀娘子吓！伤尽千秋万古情！ ③千钟禄·惨睹 [倾杯玉芙蓉]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④艳云亭·痴诉 [紫花儿序]小痴儿何曾背了纲常典，又不与人偷期在濮上言。有一日凤管鸾笙把珠帘高卷，啊呀天吓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地，地不与人从心愿。[柳营曲]小痴儿也非是颠，小痴儿也不是偏。小痴儿娇滴滴也是个桃花面，小痴儿整齐齐也插着翠花钿。先生，恁与俺将卦安排，何日有个团圆。 [小沙门]小痴儿也有个椿萱，小痴儿也有个家园。小痴儿如珍似宝曾经练，小痴儿、度过青年，怎说俺没下梢一个孤单。 [圣药王]小痴儿桌儿上有美味填，小痴儿架儿上有锦绣穿。小痴儿脂脂粉粉画容颜，小痴儿也曾惜花趁早天。小痴儿也曾爱月夜迟眠，小痴儿也曾松筠兔管咏涛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