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恩师曹宝禄先生

张玉林

　　恩师曹宝禄先生离开我们快十个年头了，每当我想起他老人家的时候，他老人家高大的身影就回浮现在我的眼前，特别是我身患半身不遂卧在病床的时候…… 初识曹先生那还是在电波里。六十多年前我父亲买了一个矿石收音机，用铁丝的破笊篱做天线绑在树上，听曹先生的单弦《穷逛万寿寺》。那时我刚刚读了两三年私塾，对单弦特别喜爱，这也与家庭有关系，我祖父张桂庭曾在我家后院开了一座野茶馆，平时他能自弹自唱快大鼓，也常约康爷、康旺、陈月波等来家弹唱。十四岁时我到前门大栅栏“裕记”钟表店学徒，曾经背着师父去偷听曹先生的单弦《胡迪骂阎》、《老妈上床》、《五圣朝天》等名段。那是因为“两益轩”饭庄伙计王斌也爱听大鼓，他带我上“紫竹林”杂耍园子，一般晚上十点钟以后去的，这正是大轴节目将要上演的时候，曹先生正在唱，最后是高德明的相声。王斌总拿着高德明欠“两益轩”的帐折子，若有收入场票的人问有没有，他就说找高德明要帐，这样我们俩听大鼓相声才畅行无阻。 1951年，我已经能清唱“岔曲”了。有一位卖菜的叫董殿元，喜欢弹三弦，卖完菜拿起扁担把手按在绳子头，嘴里唱着手里弹着。我看见后问他能不能弹真弦子，他说你能唱我就能弹。于是我们自学了一段新单弦《城乡乐》，在街道办事处慰问军属演唱，观众反映很强烈，要求再多演几场。可我不会别的段子，旧单弦又不能和当时的社会形势相符，通过朋友介绍我找到了曹宝禄先生的住址，但没有胆量敢去，只好试着写了一封信请教新单弦《四支枪》如何演唱，能不能给我赠写一份曲词。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曹先生交往，心里一直在打鼓，也不知先生能不能回信。等了一个月后，心想没有希望了，忽然接到了曹先生的回信，拿着这封信和《西支枪》的曲词真是如获至宝心里万分激动。在1954年的职工文艺汇演中我演唱了《普通一兵黄继光》，因而获得北京市一等奖，演出后我终于在舞台下见到曹先生了，他是汇演评委之一，后来主动给我指点了如何唱出深度演出各种表情。后来我与赵其昌、张金兰、刘福权、希世珍、赵巷、田鸿儒、包会中等一起参加了北京市工人文化宫艺术团，正赶上曹先生是主考，而且他还亲自辅导我们，从此我与曹先生有了不解之缘。 1957年曹先生被划为右派，从这以后几乎每次运动都离不开他，但我向他求教时，他却认真传授，只要一提起单弦他就把自己的一切处境全忘了。有一次我到先生家中，见屋内还挂着齐白石画的博古中堂，我告诫说：“老师您要注意，千万别再挂这样的画了，改挂新的吧。”他不解地问：“挂谁的好？”真是让人觉得难过。在珠市口电影院旁有人贴出好几篇批判曹宝禄的大字报，他知道后不知所措，我告诉他可别再多说话了，他明白了不能再提意见了。在这一段苦难的日子里，仍有不少曹先生的好友常去家中看望他，高元钧、马连登、王芝兰、张喜林等时常地去，过节时张喜林还给曹先生送来他家做的好菜。 先生曾把我新编的《计划生育好》、《不灭的火种》等现代单弦装腔谱曲，年轻的弦师马歧，崔琦也常到曹先生家弹唱，这个时期我确实向先生学了不少东西。 我有位艺友叫李芬，也常向曹先生学艺，他曾要求向曹先生举行拜师仪式。曹先生很高兴，他要求他必须承认我是大师哥。我也很高兴，李芬向我说：“咱们哥俩请师父吃一顿，我们一同出钱。”于是又请了马连登、马歧父子一同到西长安街鸿宾楼吃涮羊肉，饭后又一同到天虹照相馆合影留念。我与李芬各花了二十块钱就算拜师了，大家一路高兴的畅谈着。回到先生家后，曹老师说：“你们就行个鞠躬礼吧，也给马老师行礼。”最后由马连登先生为我们取了艺名，我叫继良，李芬叫继业。 有一次我在天桥万胜剧场演出，给了先生两张票。等演出结束后只见一位身材高瘦的老人到后台找我，原来曹先生只身一人来看我的演出了，我想他一定同家人一起来，真是没想到。在先生上车站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说起我的演唱来了。他向我讲：你不要学我的台风，就按你的路子走下去，唱的时候千万别慌。在这之前他曾不止一次说：“你一定要安心工作，不要改行做专业演员，在业余里也能唱好了。” 1988年北京曲艺音乐集成要录制腰截《万寿香》，有一支［梅花鹿］的“高腔”曲牌失传多年，章学楷推荐由曹先生教唱。当时只有他会唱，可他的肺心病很严重，但他老人家得知后却欣然同意并请我们到家来学。我和希世珍、李仲山、肖四北等人到家中学习，只见他强抬起身子，教一句嗽一声，就是这样还又教了“北板梅花”《五圣朝天》中的“兔爷说”的一段。谁也想不到我们学完之后不到一周，他老人家就长别人世了。 我一生中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与曹先生一起同台演出，再有就是小时候虽然看先生的演出很多，可那时还不懂他的艺术，解放后我随着年龄增长能理解一些曹派艺术的时候，却又很少看到先生的演唱了，要再多看一些他的演出，多学一些曲牌和唱段该多么好哇！ 曹先生的入室弟子除了我和李芬还有张辛元、魏金栋、赵国来、小师妹张帼英，另有很多曲艺团的学生韩新民、佟仲琪、王玉兰等也曾向先生学习过。梅花大鼓票友李燕生是李宝岩的弟子，系曹先生师侄，亦常向先生问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