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马长青
马连生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我和兄弟们来到父亲的墓地,默默地摆放上几束鲜花,将杯中酒洒在墓碑前,寄托我们的哀思与怀念。我久久地注视着父亲的遗像,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父亲在向我们诉说着他执着追求曲艺伴奏艺术的一生。
我们的父亲,原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原中国广播艺术团说唱团著名单弦弦师马长青离开我们已经离开我们已经快十年了。一九一九年十月他出生在北京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生活窘迫,儿时中途辍学。为了谋生,一九三一年经外祖父引荐,拜师王文瑞学习鼓曲演唱与三弦伴奏艺术五年。学习期间,师傅的悉心传授与严格训练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他学艺勤奋刻苦,凭借不凡的悟性,在较短时间内便掌握了京韵、梅花、单弦等曲种的演唱与伴奏技艺,及难度较高的传统唱段。他在学习演出中崭露头角,展示出的坚实基本功和娴熟的演唱与伴奏技巧更受到曲艺界前辈的首肯与名家的青睐。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深刻领悟到演唱、伴奏均应是艺术的展现。一九三七年出师后开始了他的曲艺艺术生涯,尽管演唱与伴奏均能有所建树与发展,但是他酷爱伴奏艺术甚于演唱,最终还是从事了伴奏艺术。
为进一步提高伴奏水平,达到伴奏与演唱的和谐完美。在坚持演出的同时,又先后师从周福安、于少章、庞玉山等名家,对伴奏精雕细琢,从中领会与掌握不同流派的弹唱风格。也曾以惊人的毅力师从鼓界大王刘宝全的弦师王文川,学习刘派京韵伴奏技法,掌握了刘派京韵的演唱风格和伴奏精髓。自此,京韵、梅花、单弦等曲种的伴奏艺术水平日见精进,名师名家的指教使他在曲艺艺术领域内广泛涉猎,博学众长,西河、乐亭、京东、时调等鼓曲形式三弦、四胡伴奏技艺也有了较深造诣。
四十年代,父亲先后为梅花、京韵、单弦、滑稽大鼓、滑稽单弦、乐亭大鼓、联珠快书等诸多流派的名家、名角郭小霞、李三亭、李兰舫、架冬瓜、谭凤元、谢芮芝、曾振庭、靳遏云,以及刘派京韵名家林红玉等操弦伴奏,使多种伴奏技巧得到不断的充实与丰富。而对风格各异的名家演唱艺术特色的全面掌握,则使他的伴奏准确地体现演唱艺术魅力,起到烘云托月作用,达到了和谐完美的艺术效果。听众则在欣赏演唱艺术同时,感受到伴奏的艺术魅力。经过多年的坐弦,他形成了独特的伴奏特点与风格;弹奏时而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响彻云霄,运用搬、粘、揉、扣、滑等多种传统指法弹奏技巧和扎实的基本功,赢得了曲艺界的广泛重视,成为彼时曲坛公认的名弦师之一。
父亲解放后曾参加总政文化部演播队,任弦师、京韵大鼓教师。一九五二年中央广播电台组建广播艺术团,由王决同志提议经组织批准聘请为该团弦师,单弦大王荣剑尘大师很推崇他的弹奏功力,自此为荣老操弦直到荣老先生谢世。在长期合作中父亲谙熟荣派的演唱风格与特色,伴奏中能够准确地展现荣派的艺术特色。五十年代他们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合作录制的《庄子游春》、《杜十娘》(一、二本)、《林冲火烧草料场》等传统唱段及歌颂党和毛主席的《天安门颂》、《喜事重重乐满怀》唱段集中展示了荣派单弦的演唱艺术与伴奏艺术特色。
五十、六十年代,他根据赵玉明、马增蕙二位的不同演唱特点,娴熟地运用伴奏技巧上的变化,进行伴奏艺术的再处理,刚柔相济,张弛有度,使听众充分领略到二人的演唱艺术魅力所在及演唱风格的异同。这一时期合作录制的《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响铃公主》、《黎明早行车》、《瓢》等诸多唱段已成为单弦伴奏的珍品。当时说唱团首次推出父亲与马增蕙合作灌录的唱片――单弦《救火》,向社会展示他们精湛与伴奏艺术。
五十年代父亲曾多次去中南海向毛主席、周总理、陈云等中央首长汇报演出。毛主席周总理等国家领导人对曲艺的重视与关怀成为他为单弦伴奏艺术贡献毕生精力的巨大动力,自次开始潜心研究单弦伴奏艺术。自专事单弦伴奏以来,使他能够在为单弦大王荣剑尘、著名单弦演员赵玉明、马增蕙伴奏的过程中,投入更大的精力去研究鼓曲形式中三弦伴奏规律与单弦中三弦伴奏规律的异同。他认为三弦是北方鼓曲的主要伴奏乐器。鼓曲形式多样,伴奏风格不同,伴奏特点与规律又有较大不同。从三十年代为京韵、梅花、单弦、京东、西河、乐亭、时调等曲种的演唱操弦到四十年代为流派纷呈、风格各异的名家名角伴奏的经历,他强烈地感到作为三弦伴奏艺术,应该在曲艺中确立其应有的地位。三弦伴奏的八法正是对三弦伴奏规律的理论性总结。八法即起、托、扶、补、扫、裹、拿、随,每一法都有其深刻的内涵。一个好的弦师,必须掌握并善于运用八法,才能与演唱者默契配合,使演唱从容舒展。而精通了八法,才能在伴奏中应变自如,做到弥补演唱的不足,使演唱者的演唱特色得到淋漓尽至的发挥,充分展现各流派不同风格的独特的演唱艺术,取得完美的艺术效果。单弦的曲牌丰富,变化多样,三弦伴奏八法运用起来难度较大,这就要求弦师对曲牌有着深刻的理解,对曲牌特点的把握要准确,同时要求深入研究与掌握曲牌变化规律,万不可墨守成规,千篇一律。更不能随意使用伴奏技巧和随意变换指法,否则会弄巧成拙,破坏伴奏与演唱的完美统一,难以展示伴奏艺术的魅力。当然,丰富的舞台伴奏经验是不可缺少的重要条件之一。至于伴奏技巧的娴熟运用,则是单弦伴奏艺术的又一话题。父亲认为,单弦中三弦伴奏八法是单弦伴奏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八法是实践经验的总结,又必须回到伴奏实践中检验。五十年代中期他在负担劳动人民文化宫工人业余曲艺队的辅导任务期间,针对学员自身条件,有意识地渗透八法,采用演示教学法,使学员掌握单弦演唱规律的过程中认识三弦伴奏在演唱艺术中的重要作用、单弦中三弦伴奏八法与鼓曲中三弦伴奏八法的异同和效果的差异,领悟单弦演唱艺术的高深,体味三弦伴奏艺术的魅力。工人学员张玉林、希世珍由此脱颖而出,成为众多学员中的佼佼者。他们痴情单弦艺术数十年,长期活跃于业余曲艺舞台并成为单弦名票。一九九零年十一月在我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他们敬献了“三弦曲美动人心,四海神州永存音”的挽联,表达对师傅的深切悼念和哀思。
在检验三弦伴奏八法科学性实践性的过程中父亲还十分重视同单弦名票的联谊活动,注意从中汲取养分,丰富充实八法。在长期的联谊活动中他们赞赏单弦的三弦八法,对父亲的单弦伴奏艺术更是有口皆碑,名票朱少亭、黄荣培、希世珍、程学文、李吉安等对共同合作录制的单弦唱段十分珍视,并作为演唱与伴奏的示范教材。进入六十年代,父亲又把研究单弦伴奏艺术的视野拓宽到改革与创新方面。他常说单弦伴奏艺术之高深在于不断充实丰富,不断注入活力,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发展。所以,在研究单弦伴奏艺术的同时,还应该重视伴奏上的创新与发展之间的关系。在他和赵玉明领受了岔曲《瓢》的录制任务后,在遵循单弦岔曲演唱规律的基础上,溶入了京韵、梅花调的韵味旋律,伴奏音乐上创新过门,适当吸收评剧音乐的因素。伴奏技巧的运用上则充分发挥三弦伴奏八法的独特作用,加强节奏感,使伴奏与演唱浑然一体,贴切自然。加之演唱得深沉凝重,意切情深,使长达四十多句的岔曲听起来回味无穷,给人以艺术美的享受。
用岔曲形式表现毛主席诗词的意境是父亲多年的愿望。他在反复学习深刻领会原作精神的基础上,严肃认真的改编了《沁园春·长沙》、《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几经酝酿,几经锤炼,几易其稿。作品吸收了荡韵、京韵、梅花的旋律,再次创新过门,节奏明快,间奏转换自然,准确地再现了原作的大气磅礴的意境。而语录《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则在曲牌“罗江怨”的基础上变换了演唱旋律,清新流畅,前奏中化进的歌曲音乐自然,听起来更具时代感。为当时条件所限,以上作品均未能录制下来留给后人,这是父亲的一大憾事。
值得欣慰的是,一九八八年北京市艺术研究所的同志们为抢救曲艺艺术遗产,特约本市老艺人与父亲合作,录制了濒于失传的曲艺传统唱段,了却了他为后人留下点伴奏艺术影像资料的夙愿。
父亲是曲坛公认的著名弦师。他的伴奏艺术风格在曲艺界影响广泛,随推动单弦伴奏艺术发展作出了卓有成效的贡献,受到了曲坛中人的广泛尊重。他虽早已享誉京津,但对慕名前来求学的各地专业弦师从不婉拒,而是倾其所能悉心传授无所保留。在团内则是倾尽全力培养学生扶掖后人,他倾注全部心血培养的学生白慧谦是众多专业弦师的佼佼者,其伴奏水平已达到几可乱真的程度。六十年代初期,为录制《一盆饭》,父亲和马增蕙共同切磋唱腔,伴奏新颖别致,令人耳目一新,并力荐学生白慧谦担任伴奏录音任务。当时此段一经播出,便在社会上流传开来。
父亲生前十分关注曲艺事业的振兴和单弦伴奏艺术的发展,探索解决单弦弦师后继人的新路子新方法,为培养主攻单弦伴奏、全面发展的业余弦师不遗余力。可以告慰的是,目前活跃在北京市工人文化宫曲艺队的学生张长骥已成为众多学生中的佼佼者,是曲艺票友界喜爱的业余弦师,也为专业同行所关注。父亲有知,当会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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