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弦《醉打山门》 　　　　　　溥叔明先生遗作 　　　　　　　　　　　　　　　　　　一九五二年七月

[曲头] 　　

　　英雄末路每逃禅，不过是借住祇园。几曾见菩提树上把猛虎拴。你看那死念《高王经》，苦拜《梁皇忏》，怎如这扶危济困、诛暴除强把正义显，才真是喜舍慈悲苦海的航船。

[数唱] 　　

　　自古来英雄豪俊，有多少在时代下埋没摧残。到处里法坏官庸，众百姓含冤莫辨。往往为路见不平，激义愤诛暴除奷。或由此遁迹空门，或由此就铤而走险。且表那莽男儿关西鲁达，本是个第一等热肠的好汉。都只为打死郑屠，他这才连夜里逃岀了潼关。渡黄河信步北去，这一日来至在代州地面。看榜文巧遇金老，得知他与赵某结为姻眷。因此上就避居在那赵姓的家中，那赵某爱拳棒甚是投缘。只皆因缉捕事风声甚紧，无奈何才决计要落发逃禅。由赵某备齐了度牒法物，同来到五台山文殊禅院。智长老与鲁达摩顶受戒，登时间脱战袍把袈裟来换。又与他起了个法名叫智深，硬把个猛金刚变作了瞿昙。那赵某事毕后起身告辞，鲁智深从此就托迹在祇园。

[太平年]

晨钟暮鼓，白塔青山，祗园景物是整粛庄严。那鲁智深却是饮食起居一概全不惯，(太平年)他把个清静的禅林当作烦恼圈。(年太平) 拜佛行香，事事艰难，拿着件袈裟得求人去穿。好容易学会了合掌可总觉得手发颤，(太平年)又谁知这就是那扶弱除强的一对铁拳。(年太平) 般若波罗蜜，到耳就心烦，有何好处终日喃喃。可怜这叱咤的喉咙硬要把弥陀念，(太平年)最难当这铁骨铜筋去学坐禅。(年太平) 什么叫西来意，哪个是未生前，苦思恶想又与我何干？只坐得头晕耳鸣心烦意乱，(太平年)恨不能搬倒韦驮打碎伽蓝。(年太平) 平生意气，扛鼎拔山，没来由和这古佛青灯在一处厮緾。在边庭转战连宵也从无疲倦，(太平年)却缘何一上禅床就骨痛腰酸？(年太平) 讲经说法，终日纠緾，谁有闲情给死后去打算盘？如此无聊成佛也非所愿，(太平年)大丈夫立命安身何必西天!(年太平) 智深终日，神思恹恹，恨不得当时扯碎这破蒲团。且叫那耳根脱离这可厌的经忏，(太平年)他这才走岀了山门信步游观。(年太平) [石韵] 见山门外，莽岧峣的峰峦重环抱，雪岭云崖远相连。 回望那寒林塔影孤悬清汉，金铃摇曳满空山。在那残阳里、落霞边，见那一处处的梵宇莲宫，一带带碧瓦朱垣，真似那、香云界，宝池珠林涌现在眼前。 望远时，莽莽平原，滹沱水、雁门山，点点边烽，隐约可见；那就是、北金邦、正然在、励士卒、习弓马，虎视着此间。 登时间、莽头陀、气如山，百战的身却被袈裟掩。只恨这、岭头云、白茫茫把那敌人隔断，空见那纷纷的列阵却是晚鸦还。 心中事、向谁言？难冷却这热心肝。残雪中、北风前、想今古茫茫这不忘却了苦寒。 步竹桥，越松峦，上方的钟这不声渐远；聊遣闷，且随缘，谁有心情把景物观？ 随意行游思潮历乱，看他步履高低来到半山亭前。 [罗江怨] 你看他来到山亭，踞坐在阶前。四望那怪石古木、峭壁飞泉。只觉得胸怀空旷,哎是精,精神焕。 想来时在此歇息，正是那新雨后苍翠满山。这如今雪封云锁，转瞬半年。真个是佳时不在,哎是光,光阴如箭。 想前时横刀大漠，跃马雄关。又谁知这平生意气，一旦间都断送在蒲团。不由得长叹低头，哎把僧，僧衣看。 更可恨那菜根苦笋，脱粟山泉。素食尚可，无酒何堪？这才是热肠难饱哎这斋，斋堂饭。 更对这一亭积雪，半岭寒烟。一时间酒怀浩浩，静坐无言。忽听得有人在林外，哎把山，山歌念。

[哭相思]([山歌])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罗江怨]

　　这歌声十分嘹亮，风儿内余韵悠然。比起那梵呗之声，越显得到耳清圆。不由得站起身形,哎往山,山下看。 见一人短衣毡帽，肩头上把酒桶横担；履顺着上山的盘道，直奔这亭前。这才要莲池醉倒,哎这真,真罗汉。

[叠断桥]

见那人来到亭前，(哎哟)将酒担放在身边。(哎哟)坐在那阶石之上把山景闲观，霎时间山亭内酒香阵阵扑人面。 鲁智深他口流涎，(哎哟)望着那两桶酒虎视眈眈。(哎哟)搭讪着问：“你这酒要卖多少钱？”他这才转回头笑道：“和尚你休要捣乱。” 鲁智深把眼圆翻，(哎哟)　“你敢是笑我无钱？”(哎哟)卖酒的说：“你当真不知这长老的规矩严，我若是卖与了你休想再进文殊院。” 鲁智深他是苦纠缠，(哎哟)　“看洒家这口全干。(哎哟)你无论如何也要卖我这一番。你来看这半山亭雪深云密有何人见？” 卖酒人说：“此事却难，(哎哟)这和尚也忒已口馋。”(哎哟)说着话挑起了担就要上山。鲁智深他着了急，赶上前去就抓住了酒担。 “待怎的”这半句话还未说完，(哎哟)只一脚是桶倒人翻。(哎哟)提起了那两桶酒回到亭间。你看他举起了桶好似当头把醍醐灌。 不多时把一桶吃完，(哎哟)“明日到寺内取钱。”(哎哟)卖酒的汉爬起来那敢回言，忙收拾下山去，顷刻之间被山林遮断。

[金钱莲花落] 　　

　　鲁智深将酒喝完连声赞，登时间这满山风雪都不知寒。无奈他早斋就未饱香积饭，何况又散步游行了多半天。这时节腹空酒急更搭着满腹牢愁还未散，只觉得酒力上涌意酣然。再被那山风儿一吹十分觉着倦，(哩落莲花，一朵梅花。) 颓然坐在了松树前。(依么嗨，哎嗨老莲花，一朵梅花落啊嗨。) 猛想起昔日边廷曾血战，在沙场出死入生二十年。从无一日离刀剑，生平不解好安闲。这如今袈袈一着无事干，数月来筋骨时时觉着酸。但不知这千斤的膂力近日可曾减，(哩落莲花，一朵梅花。) 何不今天我试上一回拳。(依么嗨，哎嗨老莲花，一朵梅花落啊嗨。) 想到此两臂一振将身站，破僧衣略为扎拽系腰间。你看他虎攫龙拿多变换，真是动如风雨静如山。少时间将力使发只觉疾风飒飒随身转，猛回身铁臂横击在亭柱间。只听得磕嚓一声那亭柱是齐着腰断，(哩落莲花，一朵梅花。) 登时间山亭塌下了多半边。(依么嗨，哎嗨老莲花，一朵梅花落啊嗨。) 轰隆隆四山回应声不断，赫扬扬尘土飞腾过了半山。急纷纷鸟雀惊飞狐兔窜，乱腾腾满地碎瓦与残砖。鲁智深在这瓦砾堆中无可再留恋，(哩落莲花，一朵梅花。) 他这才脚步跄踉想回山。(依么嗨，哎嗨老莲花，一朵梅花落啊嗨。) 门头僧耳听倒塌之声在山半，又见那树梢冲起了尘土烟。猜是那亭子坍塌刚要出门下山看，见智深一路歪斜跌跌撞撞奔上山。这个说寺中规矩酒醉不准入禅院，那个说不如省事把门关。刚将那山门关好隔着门缝朝外看，见智深已然抢到寺门前。他一见紧闭山门他是连推带喊，(哩落莲花，一朵梅花。) 　　

　　大雷音狮子吼恨不得能用拳搥碎了五台山。(依么嗨，哎嗨老莲花，一朵梅花落啊嗨。)

[普天乐] 　　

　　鲁智深、怒冲天，声断喝，钢拳攥，骂秃厮何故将门关？不许把如来见。看洒家打碎了山门你怎遮拦？到那时、捉住你，摘下头供佛前，摘下头供佛前。 [南锣北鼓] 门头僧,吓软瘫，叫师弟，“快上栓，我到司房去找监院。 快点来，我的老同参。我一个人，可有点颤，阿弥陀佛你可别开涮。”

[云苏调] 　　

　　鲁智深喊喝多时声音都变，(依呀，依呀呀。) 　　

　　门头僧是紧闭山门也不还言。(依呀，依呀呀。) 　　

　　恨不能一脚踢飞这门两扇，(依呀，依呀呀。) 不提防头重脚轻把自己跌翻。(依呀，依呀呀。) 醉眼模糊把两旁的金刚看，(依呀，依呀呀。) 只觉他佛冠绣甲甚庄严。(依呀，依呀呀。) 这是那里来的这傻大汉，(依呀，依呀呀。) 见洒家跌倒都不来搀。(依呀，依呀呀。) 你还敢大模大样的瞪着眼，(依呀，依呀呀。) 喝一声蹿上石台一脚踢折了木栅栏。(依呀，依呀呀。) 拾了根折断的木头只一击将泥皮打落了一大片，(依呀，依呀呀。) 降魔宝杵也倒在一边。(依呀，依呀呀。) 一回头看见那一尊金刚说我打你的伙伴你全都不管，(依呀，依呀呀。) 谁要你这蠢物来把门看。(依呀，依呀呀。) 提着根四棱的木棍就奔了对面，(依呀，依呀呀。) 抡起来运足了臂力就打向腰间。(依呀，依呀呀。) 只听得大震一声这尘泥飞溅，(依呀，依呀呀。) 那金刚倒撞下石台真像倒了一座山。(依呀，依呀呀。) 鲁智深提棍大笑说如此脓包也要充好汉，(依呀，依呀呀。) 我看你还有何脸面再逞威严。(依呀，依呀呀。) 这时节山门以内一阵喊，(依呀，依呀呀。) 门开处许多僧俗各持棍棒抢上前。(依呀，依呀呀。) 鲁智深大吼一声跳下石台就闯入了文殊院，(依呀，依呀呀。) 你看他指东打西两条铁臂上下飞翻。(依呀，依呀呀。) 在人群中夺过一根木棍就着地一卷，(依呀，依呀呀。) 登时有十数余人一齐跌翻。(依呀，依呀呀。) 这众人且战且退一直打到了大雄宝殿，(依呀，依呀呀。) 见长老手持念珠站在阶前。(依呀，依呀呀。) 众人一见长老纷纷各散，(依呀，依呀呀。) 鲁智深也将木棍扔在一边。(依呀，依呀呀。) 长老叫智深跟随到方丈院，(依呀，依呀呀。) 取出来十两纹银一件书函。(依呀，依呀呀。) “你今番犯了清规决难再住文殊院，(依呀，依呀呀。) 你可到东京相国寺内去讨单。”(依呀，依呀呀。) 到次日鲁智深拜别长老把衣单卷，(依呀，依呀呀。) 独自个飘然下了五台山。(依呀，依呀呀。) 这就是功德水不遂那蛟龙愿，(依呀，依呀呀。) 一任他重回江海去作波澜。（依呀，依呀呀。）

后记： 单弦的传统曲目中原有以“鲁智深”为题材的篇目。

　　1952年春，谭凤元先生为了能有适合自己演唱特点的演出本，特邀溥叔明先生重新编写了《拳打镇关西》、《醉打山门》、《桃花村》、《火烧瓦官寺》和《倒拔垂杨柳》等五篇曲词。在演出时每篇曲目又可分为两次演完，故此这五篇曲目又称为《鲁十回》。 溥先生用了三个月时间完成了五篇曲目的文字创作。笔者对这五篇曲目的文字与唱腔的创作过程是有所了解的，现借《醉打山门》曲词发表之机，对这五篇曲目的创作过程作一追记。 在编写时溥先生作了一些考虑与安排。在每篇曲词中分别安排一些不常使用的曲牌，例如有：[石韵]、[哭相思]、[普天乐]、[柳青娘]、[跑竹马]、[寄生草]等，（其中[哭相思]实为昆曲[山歌]，单弦牌子曲讹误，今沿用此牌名。）这些短小精悍的曲牌使得每篇曲词的曲牌结构新颖活泼，令人耳目一新。

　　有些故事情节在原作《水浒传》中只是三言两语地一带而过，而溥先生却抓住这微细情节，在曲词中着意地描述发挥，从而增加了单弦的趣味性，例如，在《拳打镇关西》中有李忠卖艺的情节，这是写了江湖上打把式卖药的生意口，安排在以说白为主的[靠山调]曲牌中；又如，在《倒拔垂杨柳》中有鲁智深看管菜园的情节，于是就写了叙述和描写郊外田园风光的唱段[南城调]；再如，在《火烧瓦官寺》中有鲁智深与老和尚抢粥的情节，于是安排了[梆子佛带焰口]曲牌，文词诙谐可笑，且曲牌的旋律也符合故事的场景。 这五篇曲词是陆续写成的，每完成一篇就交给谭先生，由他来熟悉曲词和初步安排唱腔，然后再一起研究字的四声与行腔和气口的关系，有时后溥先生就亲自示范吟唱。我时常见二为先生在一起以手击节低酌浅唱地推敲，最后落实为演出本。像这样演员与创作人员的合作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这五篇曲目谭氏生前未能全部上演，其弟子赵玉明女士曾演唱过《倒拔垂杨柳》，其它几篇曲目尚未有人演全。现在刊登了《醉打山门》曲词，供广大曲艺爱好者欣赏，更希望专业演员和子弟票友能把它演唱出来。 我们将刊出其它四篇曲词供曲艺爱好者们欣赏。 　　　　　　　　　

吴光辉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