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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怀故友
马岐
   我从十八岁学曲艺,一直从事曲艺工作,今年五十多岁。几十年中有幸得遇许多终生热爱八角鼓的好朋友。岁月沧桑,人事已非;而音容犹存,他们却大多离世。我由衷地敬佩他们对曲艺的热爱,对艺术的不断追求、探索。佳节倍思亲,今夕独对中秋月,怎不叫人怀念感叹……

吴逢吉先生

   吴先生家住厂桥平安里,文革前在中国书店工作。他是保定府人氏,说话有家乡口音,但听到有人唱倒了字、怯了音,他还是给提出来: “别看我是保定人,但唱单弦要字正腔圆,你这个字唱怯了。” 他在研究单弦八角鼓方面最重视曲词部分,又喜爱创作唱词,所以可称是票友中的“收藏家”和“创作家”。他把所收集到的曲词都分类建组编号,而且做成了整套的汇卷。他生前共收集、创作了九百多段岔曲和四百多段单弦牌子曲。每天下班后在马路前路灯下总是抄词不断。他立志要把《聊斋》、《水浒》、《三国》、《红楼》的回目补全,这是多大的工程!后来共编了百余段,优秀的如《仁杰赶考》、《阮氏三雄》、换辙《风雨归舟》、《宋江·浔阳楼》等。

   吴先生书法很好,而且和曲艺结合——至今我还珍藏着一幅吴先生写的岔曲扇面。六、七十年代到吴先生家去的票友很多,每位都受到热烈欢迎。“拿弦便唱”是西城有名的家庭票房。

   吴先生的曲词在文革间散失了大部,风雨过后吴先生说“我再把它掏换回来”。上千段的曲词在他过世前真是抄了不少。这些都在吴先生的儿女手中保存着,虽然没有办法出版,也算是清贫之家的“遗产”。

   吴先生真可算是北京票界的“傅惜华”啦!

王辅仁先生

  王先生住家在西直门内,是民族学院藏学教授。他对本职工作贡献突出自不必说,在八角鼓方面的功力也堪称精湛绝伦。在上中学时就向金晓珊老先生(曹宝禄先生之师)学习岔曲,韩洁远先生、金维元先生都是他的良师益友。因他多年苦功,硬书、琴腔等杂牌诸曲无不精通。

   王先生从不保守,有愿学者便悉心教诲。对票友朋友不分高低贵贱,来者不拒,一视同仁;要词便给,要曲便授。一次我拜访王兄谈及故友刘仁文先生。我说很想听到刘先生的演唱,王先生就主动把刘先生留下的唯一岔曲录音资料——《药名》(自弹自唱)复录给我,还送我一盘新磁带。我说能听到故友遗音真是一种幸福,王先生深有同感——这录音他也是费力才掏换到的。他送我下楼时,我说:“王兄,您也多给我录点您的节目。”他玩笑的说:“我还早着呐,忙什么……”

   呜呼!话犹在耳,王兄竟也已作古了,我几乎没留下什么录音资料。

刘仁文先生

   刘先生住南池子,是教逻辑学的教授。一世未婚,他一生痴嗜单弦,常笑谈说“八角鼓就是我爱人,弦子是我媳妇”。

   刘先生无论是在弹、唱、创作方面都是一流的,他能弹弦索十三套,写的词雅俗共赏,可称多才多艺,六场通透。他的唱法宗谭凤元派,他和溥叔明先生来往频繁,和溥老哲嗣毓继明先生是好朋友。

   我和刘先生是亲师兄弟。 那是六十年代初,他与我二哥马增奎、刘怀林、张玉林(印刷厂工人)以及我本人一起在森隆饭庄给白凤岩先生叩门拜师时相识的。我这的位师兄虽是票友,但不出票局。他虽唱得好弹得好,但从来不去票房,更不到哪一家的家庭票房去,堪称一怪。

   刘先生独身住南池子一所小院,后窗是午门东侧筒子河,环境十分清雅,时常约上三五知己在屋中亮弦高歌以抒怀。他自弹自唱的琴腔《劝妻》、《四季黄鹂调》、《打灶分家》的硬书,都是绝活儿。可惜当年录音机还不普及,没有留下什么录音资料。 刘先生一生收藏了不少《车王府唱词》、《百本张唱本》、中华印刷局《文明大鼓书词》、《升平署岔曲》和一些老八角鼓唱词。他创作的八角鼓作品,有单弦《绿衣女》(摇条辙)、《模范厨工》(魏鸿仁演唱)、百句大岔曲《张生跳墙》(张玉林(印刷厂工人)演唱)、《夸婆婆》(希世珍演唱)、京韵大鼓《叹歌郎》等。他下世后没有后代,所有财产包括唱词资料乐器一切归公,可惜那些曲艺文献不知流落何方。也只有不时听听刘先生留下的那段《药名》以寄托对故友的怀念吧。

胡玉民先生

   胡先生住建国门内北牌坊胡同。胡兄虽然和我论弟兄,其实人家是我父亲那一代的朋友,艺术资格较老。他出自宦门,但从小家道中落,很早就由票友下海吃这碗饭了,四十年代和我父亲、姐姐都同过台。胡先生的艺术阅历相当深,会很多行当:京剧、话剧、歌曲、相声、单弦、梅花无所不通。就说梅花大鼓吧,他唱得很有“金”味。吾子马小祥十一岁学弹弦时,就是在朝阳门内南水关文化站票房让胡先生给操练出来的;八十年代北京电台给胡先生录制的梅花大鼓《黛玉葬花》就是小祥弹的。说起来他还是文革后创办文化站曲艺票房的第一人,八十年代初胡先生与何剑峰(志臣),还有我为了创建朝阳门南水关文化站票房好费了一阵子劲儿,终于在胡先生等的努力下置了弦子、四胡、八角鼓和部分茶具。他为曲艺事业不为名利,历经数月的奔走终于将南水关票房办得红红火火,曾受到了东城区文化部门的表扬。胡先生自己没有退休金和任何经济收入,只靠老伴一点月薪和子女们的孝敬一点钱维持生活,就这样他还要不时的往票房搭钱,使票房坚持了两年多,真是太不容易了。

   论起胡先生的单弦艺术也是自成一格。他在四十年代末正式下海,曾被北京好几家商业电台邀请演出,很受观众欢迎。他拿手的岔曲有《换解罗裙带》、《虞美人》,牌子曲《风波亭》、《石秀杀嫂》等。

   八十年代,他的琴腔《桃花笑》、《小实话》等都在《北京音乐集成大全》中录了像。他是个改革派,他的哪段节目自己都有创新。 我和他最后见面是在他搬家前,他约我说:“等我搬到楼房后咱哥俩好好唱几段”。可他搬家后没多久就过世了,听说在去世前一天还躺在床上哼哼岔曲呢。看来胡先生是在单弦的雅韵中乐返西土,我们却又失去了一位诤友良师。

何剑峰(志臣)先生

   打我一认识他,他就叫何志臣,和八角鼓前辈名家何质臣先生同名,也许是与单弦有缘的缘故吧。何先生早年曾在北京庙会做小生意(卖绣花样子),接触到很多民俗和民间说唱艺术,这便使他更酷爱曲艺。为了学好单弦八角鼓,他曾三次拜师学艺,曾拜荣剑尘,常澍田和屈振庭。

   他一生无一日不唱,无一日不练,据他说我这一辈子离不开单弦了,故有“曲魔”之称。也曾下过几次海,东北、南方都到过。 何先生嗓音清亮,吐字清楚,是西城著名八角鼓票友。他有很多绝活,最大的绝活是唱“武十回”。《戏叔别兄》一回。他演的武大郎真叫地道,不过火,不做作,入木三分,内外行都服。何爷自己抓哏说:“这是我们家八辈儿怕婆的门风”,其实他是下了真功夫。有一次我给他弹弦,他唱到“前面走的是二哥吗?”一句把我都逗乐了。再有何先生的大岔曲有独到之处,如《赞松》、《八花八典》、《百戏名》和《清明赋》、《秋声赋》等都是珠落玉盘一气呵成,颇得常派精髓。 九十年代的一天我们在“集贤承韵”钱老家见面,他和我定好下排唱《开吊杀嫂》的“焰口”和“和尚叹”(这段的伴奏有很大难度,弦子点要有和声,演员要加打茶杯或金钢铃掌握节奏,如今会的人很少了。),我很高兴,说:“咱下排操演吧。”没想到他一病不起……

   送他那天等我赶到积水潭医院告别室,灵车已经走了。我呆立在医院门口,脑海里浮现出他那精彩的表演……何爷,走好!走好!

韩佑宸先生

   韩先生住西四报子胡同。他和何志臣先生是好友,又住得近,每天在一起切磋。韩先生外号“小韩”,实际比我大得多,可能是出自老一辈票友之口,我可没这么叫过他。韩先生青年时就热爱单弦,总在庆平轩八角鼓票房泡,连小学教师的工作都误了。他为了单弦废寝忘食,有一天由早唱到晚上快一点,还没想起吃饭。

   一九六零年二月七日,由林富祥先生介绍拜了天津单弦名家屈振庭先生。他唱的《方晴霁雪》得屈先生真传,唱得真有“屈派”味。他的拿手节目有《五圣朝天》、《马介甫》、《钟馗嫁妹》、《杜小雷》、《葛巾》等。这位曲迷在西城很活跃,赵家(玉琮票房)、吴家(逢吉票房)、崔家(崔琦票房)连赶三场场场都到。

   在文革非常时期,旧词不让唱,他就拿着本毛主席诗词当牌子曲唱。 七十年代的一天我去韩家串门。他置不起三弦,买了一把小三弦(昆曲用的),我给他用小三弦弹了一段《太虚幻境》。小三弦音量小,小韩唱的声也小。他说这到合适了,别叫街道听见咱唱旧曲,又说要是能恢复票房,咱大声唱两句单弦多好啊。我说等到哪天哪月那就不敢想了……今天韩先生过世十几年了。

   如今咱票房也可以放大胆子大声弹唱啦,可叹这位老票友没赶上今天啊。

希世珍先生

   希世珍兄家住鼓楼锣鼓巷,是和平宾馆的工作人员,一生热爱八角鼓,也够得上“曲魔”。拜师荣剑尘,也在广播电台录过节目。他又是工人文化宫曲艺队的主力,演出时很受观众赞誉。人称他“玩命希”,演出时不偷懒不耍滑大卖力气。希兄全家老少都热爱曲艺,女儿拜了我姐马增蕙,儿子拜我学弹弦,都是在希兄的鼓动下而成的。 他说:“单弦是我的生命!” 他的拿手节目有《武松打虎》、《天安门颂》、《杜十娘》、《夸婆婆》等,就是在十年非常时期,也没断到处去演出八角鼓。七十年代的一天我和他去电话局演了一次《夸婆婆》,很受欢迎。可是那时没得市文化局批准都叫“非法演出”,希兄对出面质问的人说:“我有唱单弦的瘾!”弄得对方哭笑不得,当时我都乐了。

   两年前的一天我到希兄处拜访,问“您还上不上新节目”,希兄回答“有口气就要上新玩艺儿”。我给了他一段大岔曲《霸王颂》,希先生接过本子很高兴,说:“成,咱们俩好好研究唱腔。”谁知不久希先生就病了,一直也没听见他唱这支岔曲……如果希先生健在,今天有这么多的八角鼓票房,肯定哪也少不了他的身影,如果看到咱的刊物他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黄荣培先生

   黄先生的资格更老,他是印刷业的工人。他是荣剑尘先生的高徒,是一九五四年拜荣老的八位弟子之一。他正式拜荣先生那天我的先父马连登参加了拜师会。

   黄先生学荣而不局限于荣,而是有自己的风格。演唱的节奏中缓不过于慢。他嗓音又高,嘴里又有功夫,有一段节目唱得最好,就是宁裕之先生作的《荆轲刺秦王》。在六十年代中期我们在上堂子胡同“普乐津音”林富祥家票房过排,那天他唱的《荆轲刺秦王》,是我伴奏的。他的表情、唱腔都很讲究,在场听主儿无不赞美。唱完后黄先生说:“看来今后不能唱了。新词我又不会,现在不许唱旧的啦……”果不其然,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去年的一天我们在德外“韵雅文新”陈浩明家票房过排。年过古稀的黄先生坐“的士”,由儿子扶着来到票房活动。我又约黄先生唱一段,黄先生说唱什么?我说:“您还唱二十多年前那天的《荆轲刺秦王》。这可是新节目了,电影电视刘晓庆都演过这段故事。”黄先生不加思索响弦儿就唱,背靠桌子,坚持站立身形。大家一听,虽然声音比以前较低一点儿,但韵味、情绪、节奏不减当年。由头唱到流水板,大家一听,赞不绝口,真叫好啊!看来黄先生能唱过八十岁。谁知某日消息传来,这位荣派传人黄先生也仙逝了,怎不叫人感叹!可惜今天没人会唱他那段感人肺腑的《荆轲刺秦王》了。

徐炳寿先生

   徐兄这位朋友我们是十年前在柳荫文化站票房才相识的,是相见恨晚的友人。徐先生是工人出身,学问可不浅。虽然他为人谦虚和蔼,但看得出有很深艺术造诣。他每次过排说相声重来没有重过段子,更难能可贵得是有些节目是他自己创作的。他的“活”写的格调高,而且有讥讽,有比喻,有劝人,出手不凡。

   谈出来京、评、曲、梆、话剧等,各剧种内涵之理颇通。对于票社的活动往来奔走大力支持。更可惜老兄给咱刊物投了稿还没来得及看见就离世了,怎不叫人痛心!他很热爱单弦,有时也唱一、两段。一次上台唱了一段自己编的岔曲叫《没学成》,听起来幽默动人。我没想到徐先生也能唱这么好的单弦,我就跟他要了这段留作纪念。今天睹物思人,更觉感慨万千。现把他的手稿献出,登在刊上以作尾声。没想到这也是徐兄给我最珍贵的纪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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