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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先师谭凤元先生
赵玉琮
   在先师谭凤元先生退休前后,也就是他的整个晚年,我们都在一起,几乎寸步不离。这使我得益非浅,感到谭先生的艺术在晚年更臻精深。他与常澍田先生同岁,可常先生早在一九四五年就去世了,而且谭先生在解放后熬过了荣、谢二先生。一直到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前半年去世,因此先生的舞台生涯很长。

   记得已故金受申先生曾经给先生写了本《舞台生活五十年》(未出版,曾节録发表了其中一段)也就是说舞台生活占了整整半个世纪。 谭先生的艺术功力非常深厚,博大精深。在文化上,先生曾说:“我的学历不高,多半都是记问之学,但我不道听途说,人云亦云。”是的,就我所知,先生经常向溥叔明先生或其他学识深厚的人们请教。谭先生一上舞台,就自然充满书卷气。 先生对《红楼梦》很是熟悉,晚年还爱不释手阅读。有时经常为了一两个词句让我去查一查字典,或问我怎么讲。

   有一次闲谈时说到“贾政训子”这段回目的情节,说得我如醉如痴。因为说得太精彩了,说得我也爱上这个回目。其实先生说的已经是一个好像改编好了的很完整的单弦唱段,就差辙韵了。于是嘱咐我写这个段子,“可以写上下两本,不要忙,慢慢推敲……”我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发呆地说:“是我写吗?是让我写吗?”先生大笑不止。 先生舞台上的垫话是很有艺术水平的,一次在演唱《孔雀东南飞》时,把“春阿氏”的故事整个讲出来,滔滔不断,如叙家常,还没唱呢,竟然超过了二十分钟之久。对众都很爱听,因为先生赶上了“春阿氏”发生的年代,故事就发生在身边,家门附近。这样把春阿氏和刘兰芝两个人物也做出比较、分析,十分生动。

   先生曾经说过一个小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好像是在一个艺术座谈会上,第一个发言的是某团的一个青年演员。她说:“我最近看了一出新编历史评剧《钟离剑》,很有感触。一个青年人经过艰难,意志坚强地来到钟离那里和老前辈学炼剑,于是钟离老前辈把他一生所有炼剑的技术毫不保留的传授给了这个青年人。这个故事很让我感动;因此我希望今天在座的老前辈也和钟离一样,把艺术毫不保留的传授给我们青年人……” 先生知道这个矛头的指向,就当即立言,说某月某日在某个剧场后台咱们见的面,不久又一次在某月某日在另一个剧场后台咱们又见的面,有没有这两回事?先生直接追问。青年人回答“有。”先生又问:“你怎么说的?”青年人回答说“我两次都要求到家和您去学。”先生又问:“我怎么说的?”青年人回答说:“您答应我去学。”先生说:“我遗憾你两次没有去,可也遗憾有钟离而没有钟离剑那样的青年人,你又有何感触呢?”我问先生;“当时她是怎么回答呢?”先生说“她哑口无言,会上也哑了半晌。最后有人打圆场,说:‘事不过三,赶紧找老前辈去学,到家去学。’” 当时听了这个小故事,我也深有感触。我觉得谭先生并不保守,谁来问都很热情地指点,艺术之门是敝开的。有一个先生所在的团里的电工到家求先生,说:“我有个闺女要和您学点唱儿,行不行?”先生满口答应。据我所知,这个小姑娘当时已经学了近两年,在先生耐心的传授不逊于当时团里的学员。 那时有好些票友都到我家来聊天、溜活、切磋技艺,有时谭先生也光临我家,因此有人就希望能幸运地碰上谭先生,给说说活。比如韩佑宸、何剑峰等都让先生给指点过。

   一次何剑峰兄来家时正好碰上谭先生,弦师王志兰(芝兰)也在座,何兄于是请求谭先生给他说说《葛巾》,谭先生一口气指出了十几处错处——也许因为很少碰面,才一气提出了这么多,而且谭先生说得很仔细。可惜说完,何兄就差不多全忘光了,后来还觉得是个遗憾。我记得其中有一句是在[数唱]里:“培养栽种”错唱成“栽养培种”了,还有一处是[石韵]里“铁打的天神也得动情”一句,“天神”是“金刚”之误…… 记得白凤鸣先生在一次谈话中说到:“凤元在年青时曾经听别人唱几遍《黛玉葬花》,就把全文都给偷了去,不久就能把它全演唱出来。”这说明谭先生具有惊人的记忆力,到晚年他的记忆力还很不错。我觉得这是很难得的优点、特点。我曾经试着把别人唱的一个小岔曲听过几遍,都很难记下来。

   说到创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费时间和劳动。先生创造了好多优美的唱腔,形成了高亢、宽厚、铿锵的流派——谭派唱腔。 谭先生留下的录音是比较多的。近年来当我欣赏录音时,发现在不同的段子中同一个牌子,唱法是不同的。比如在《花木兰》、《孔雀东南飞》和《打渔杀家》中,都有[太平年]这个牌子,但演唱的处理方法不同,唱腔和气氛就都不同。《孔雀东南飞》和《打渔杀家》中都有[剪靛花]这个牌子,但它们的唱腔是两种绝然不同的唱法,一点没有雷同的痕迹。我有所体会先生的唱法注意到了故事情节的发挥和运用。 另外在技巧上的字正腔圆,并且在咬字上的清楚、有力,也就是说在“喷口”上的功夫,那是有口皆碑的;唱段不拖泥带水,有一泻千里之势,这些都有留下的录音为证。 先生收的弟子,如果先后排一下,那就是:石连成、张玉林、刘宝光、关玉璞、赵玉明、白坦、朱宝明、赵玉琮、祁永才。 我和祁永才是最后拜师的,在一九六零年。记得在拜师仪式上谭先生宣布我和祁永才是关门徒弟,意思是以后不再收徒了。在这次仪式上,已故赵静岩老先生还讲了精彩的贺词,记得其中说:“在杭州西湖里有三潭印月,美不胜收,而在咱们北京这儿,我说也有三潭印月,哪三潭呢?如果要吃菜,讲究是谭家菜,如果要听京剧,讲究听谭富英,要听曲艺,讲究是谭凤元,谓之三谭。”

   已故曲剧演员李宝岩,是很佩服先生的艺术的,曾经送给先生一个带盖江西瓷茶碗,上面烧制有四句话,姑作结语: 刘氏传人若晨星, 独存硕果在先生; 精深艺业几十载, 一代匠宗集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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