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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滑稽大鼓
马歧
我小的时候,家住在天津,当时总有一位“富大伯”来家找我父亲聊天。他长圆的脸,一脸的笑容,北京口音。他是唱大鼓的,也很喜欢我,这就是我最早认识的唱滑稽大鼓的演员“山药蛋”——富少舫先生。我那时在天津南市新声剧场看过山药蛋先生唱的滑稽大鼓和他演的话剧《一碗饭》和《风雨夜》,他唱得非常之好,确有自己的绝招。不过那时我太小,还不太懂艺术。长大以后,我参加北京曲艺团,有幸给一位年长的老滑稽演员伴奏过,这就是山药蛋先生的亲师兄“架冬瓜”——叶德林先生。 滑稽大鼓演员的名字都这么怪,什么架冬瓜、山药蛋、大茄子、大酒囊、老倭瓜、小老倭瓜……这也算也是它的一大特点。
其实滑稽大鼓并不像现在的化装相声、小品那样逗乐,也不是像上海的“滑稽戏”那样洒狗血卖噱头,它不过是一种区别于刘、白、张、少白等派别的京韵大鼓罢了。
滑稽大鼓也叫“改良大鼓”,它的确是京韵大鼓的一个支脉,属于“怯大鼓”“小口大鼓”——“木板大鼓书”。那位著名的滑稽大鼓专家老倭瓜(崔子明)就和白派创始人白云鹏是同一师父——他叩拜了史振林老先生。滑稽大鼓的唱腔基本声调和老传统的京韵大鼓都一样,至于说耍滑稽、逗哏那就智仁各见了。我听到或赶上过的几位滑稽大鼓名家,有的曲调个别,有的行腔怪异(如京剧丑角的唱法)。有的词句本身就风趣滑稽:像山药蛋先生,因他本人文学底子厚,能自己写词,唱出来的词句寓意刺讽,迎合时代,更是脱俗出众。因这种大鼓艺术形式在舞台上面临绝迹了,我只好举例说说他们的表演。
我给架先生伴奏,他台上打的“大鼓套子”就与众不同:响弦击鼓后,他的表情、眼神和头部的动作首先闹一个“包袱哄堂”(当时就有这种幽默的气氛)。老倭瓜崔子明我没赶上,听尹福来师叔对我讲,他亲眼目睹一个永难忘怀的场面。年轻的弦师胡宝钧给倭爷第一次伴奏,那老倭瓜上场也先打“大鼓套子”,他的鼓打得随弦变快,越打越流利,不一会儿,鼓、板、弦三者混为一体,他打鼓心儿、击鼓帮儿,最后收鼓套的一击,竟打在他自己的脑袋瓜儿上,收得齐整干净。他面无笑意,可是台下哗然一片。当时,把这位胡弦师笑得直不起腰来……
滑稽大鼓的唱腔的滑稽我不好多谈,比如最后,落翻的腔一般京韵大鼓是落“嗯、哪……啊”。老倭瓜是落最后一个字“呼嘿哟呀……啊呀”(腔中带小钩),拿京韵大鼓当时调小曲唱,您说可笑不可笑。再者便是在词上找包袱,那就各位名家各有所长了,比方说,山药蛋先生唱自己写的四本的《啼笑姻缘》落翻的一句词“将军的三姨太她出门讲究干净,先描眉,再涂腮,最后点口红啊……”。又如,“秀姑娘模样长得那么精,你是怎么那么可人儿疼呀……”甩腔一句都有幽默逗乐的动作配合,然后入鼓套,更显出神入化。又比如架先生唱的《蒋干盗书》中落翻一句“我与那东吴的周公瑾,我们二人是同窗,可是同窗可没有同过床呀……”诸如此类各有手法。
说到词句,滑稽大鼓鼓词的故事性趣味性都必须要强。写滑稽大鼓曲词有位高人,曾在晚清有过功名,是位子弟八角鼓票友,曾参加过赵俊亭、桂润斋先生主办的“朝阳庵胜国遗音八角鼓票房”,他叫张云舫,也就是山药蛋和架冬瓜先生的师父。他们唱的大多数词句都出自张先生之手。我们现在演唱的京韵大鼓《桃花庄》(后来由白凤岩先生整理),就是他的手笔。又如老倭瓜的《蓝桥会》、《二姐拴娃娃》、《灯下劝夫》、《丑妞出阁》,架冬瓜的《云翠仙》、《阔四姐推牌九》、《三姐逛东安市场》、《吕蒙正教学》(乜斜辙)、《蒋干盗书》都是张先生的佳作。只要是张云舫的词,一唱便响,内行叫做“饱啃”。听说有一段两本的绝活叫《战宛城》,写得有声有色,当年凤岩先生要买下来,因价钱没商量好,没到了手,事成了遗憾,不然也会传唱至今,或许成为京韵大鼓中的精品。
那位山药蛋富先生是曲艺舞台中的“攒底角”,在南方和老舍先生、刘宝瑞、高元钧等名家是好朋友。据说老舍的《方珍珠》中方珍珠的父亲“破风筝”的原型就是山药蛋先生。富先生他在南方演出时叫文明大鼓,在重庆大红过一阵,最后到天津北京。他是自编自唱,他的词如《新编灯下劝夫》、《扫除迷信》、《一贯害人道》、《续集啼笑》、《解放军渡江》等随时节目都很“响蔓儿”,很受欢迎。五十年代初他参加赴朝演出,程树棠先生当时给他弹弦伴奏,程先生牺牲在朝鲜,山药蛋富老先生回国后不久也病逝了。我父亲生前曾对我说:“你富大伯唱的大鼓幽默,可听可看,又能自编自演,可惜过世太早。”富少舫没有音响资料留下来,我们现在很难听到他的原声演唱,所以我们在做《曲艺集成》一书中,没有将他编入。 架冬瓜叶先生解放后参加了北京曲艺团,曾经下放到“新艺曲艺团”,后经文化局批准又调回北京曲艺团。回团后,参加演出过多次鼓曲专场,观众对他的表演反应强烈,掌声不断。架老先生还曾演过不少曲剧,像《罗汉钱》等戏,他是老曲剧团的开拓者之一。
我还记得他生前在文革中期的最后一场演出,他以八旬开外的高龄参加了一场演出——供电局礼堂的一场联欢会。当时那些滑稽词儿是不能唱的,他唱的是新编现代段子《飞夺泸定桥》,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伴奏的。老先生站在台上,年虽迈,但精神矍烁,刚一打完鼓观众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架先生的传人都是我们团的同学,一位是张文顺(现在经商),一位是莫岐(曲剧团演员、兼演影视剧),张、莫二位现在也年过五十了,总算滑稽大鼓有传人,虽是凤毛麟角,但不算绝迹无影。我也希望他们能来我们票房遣兴,露一露滑稽大鼓的绝活,既不负恩师之培养,我们听众也能好好的饱一饱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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