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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票友
闫志一
从六、七岁到如今六十六、七岁,我和曲艺时近时远,若即若离。缘分虽浅,却难割舍。 六、七岁时听话匣子,最爱听《包公案》。王杰奎说书沉稳、厚重,苍老,字字句句嵌入听众耳内,人称“静街王”。他中午说书,拉洋车的都不拉座了,找个有喇叭的买卖家门口,把车一放,坐在车下听书。我是边听边学,带股傻气,在院子里边跑边喊“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连同王杰奎在说书中他自己插播的广告“妇女月经病,快贴一品膏,血崩……”也一起背出,并不知其为何意,惹得大人们笑,我不懂笑我什么。 每次坐兰牌电车经过六部口时,看见路北的铁塔(现在文化局院内),知道是广播电台,便认为王杰奎应该在铁塔尖上。可是,每次路过都使我失望,塔尖上没有老头,也没有任何人。
母亲爱听鼓书,常带我去“新罗天”(现在的新新服装店)。四楼像个院子,周围的各个房间是演出场所;这间屋子里是相声,那间屋子里是鼓书,除了杂耍儿以外,还有蹦蹦儿戏(评剧)。一张票随便听,随便看。其实,我的兴趣是坐电梯。北京饭店、六国饭店有电梯,可是一般市民进不去。为了去“新罗天”坐电梯,我初步结识了鼓书。
五十年代中期,学校的曲艺社招生,我被录取为单弦组学员,我的老师是比我低一年级的同学,天津人,能弹弦,能唱。我们俩组成一对一教学小组。我从学打八角鼓开始,学的第一个岔曲是《绿野村庄》,第一个牌子曲是《打鱼杀家》。每周活动一次,到时候,他拿着弦子,我带上八角鼓和笔记本到社团活动区见面,上弦,遛活。我的青年时代有过一段和曲艺密不可分的日子。 离开学校就离开了曲艺。困难时期,有一天在西单商场旧书摊瞎遛,一阵阵久违了的京韵弦声时隐时现的从斜上方传过来。书摊旁是卖炸糕的小吃店,小吃店楼上是曲艺厅。顺梯而上,发现这里是个绝好的去处,有相声、单弦、,坠子,说唱京剧(从未见过,绝无仅有)等等。我最感兴趣的是李兰舫的京韵大鼓和花莲宝的梅花大鼓。计时收费,十分钟两分钱,略同于电影票价。百十多人的场子,上座率总在八成以。好景不长,不知为什么散了。
一九六三年秋天,京津两地在西单剧场联袂演出京韵大鼓专场,三场门票一抢而空。第一天盛况空前,中间休息时,观众在太平门外的小院中吸烟、聊天。那天,梨园界去了不少名人,我紧跟在马连良先生身后,听他们彼此寒喧。良小楼走过来和马先生打招呼,请马先生多提宝贵意见。马先生笑眯眯的连声说:“玩艺儿地道,玩艺儿地道。”这是我第一次看阎秋霞演唱,第二次是一九八二年在吉祥,此后她就告别舞台了。从此便对白派着迷,深深体会到余音绕梁的滋味。 后来是“乌云密布”,“文化的命被革了”,上哪儿去找地道玩艺儿?
一九九五年初春,无意中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的小院,房间素雅,古朴,窗明几净,一位中年人正在唱梅花大鼓,只一声“哎——那”,多年找不到的那种沁人心脾的清香从电视屏幕上扑面而来,高亢直上紫霄,低沉隐入海底。金万昌之后少有男梅花,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赶紧拿过电视报,方知此节目叫“胡同古韵”,并查出几天后的重播时间。那天,我提前坐在电视机前,不错眼珠的把“胡同古韵”从头至尾细看一遍。电视中的旁白只提及票房在新街口一带,并未说明具体地址。然而,当主人把记者送出门时,摄像机一晃,胡同墙头上“苇坑”二字被我逮住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找到票房主人钱亚东先生家,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希望参加票房活动,感谢钱老接纳了我。 从此,每逢周一晚上,来到票房,或在屋内或在小院中,品着主人的香茶,耳边丝弦回荡,单弦、京韵、梅花不同风格的各种流派,绝响多年的段子在这儿都能听到。如取材于《水浒》的《鲁十回》,《聊斋》中的《赵城虎》,这些都是溥叔明先生的作品,其优美,传神是对《水浒》和《聊斋》的再创作,堪称子弟书续集。再比如说大过会,把旧北平庙会完整地展现给听众,加上表演者身段在行,似觉几十斤的中幡腾空而起,竖直落下时,差点儿把表演者的鼻梁子削去。这种段子如今上哪儿能听着?这里的快书,身段眼神讲究。牌子曲如《杜十娘》、《风波亭》等等,表演者感情自如,夹白与牌子浑然一体,演唱技巧与感情互相烘托,悲愤感人,即便是专业演员也难达到这样的水平。
此外,如金派梅花,新梅花调,可以说,这里是硕果仅存。刘派、白派京韵,虽不能说是到家,却也是韵味十足。 由于票房的声誉,钱老的人品,吸引京津曲艺名家经常来票房和大家相聚。孙书筠老师不顾体弱,每次来必为大家演唱,大家屏息,力求抓住每一个行腔,每一下鼓板,眼神、抬手、投足的尺寸。曲罢是热烈的掌声致谢。赵玉明老师来票房唱过一次《北京小吃》,一个很普通的牌子曲,赵老师唱出来全然不同,从发音,吐字能叫听众闻见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和热焦圈那股诱人的味儿来。 从曲友们的交谈中获取了不少知识。曲艺界鲜为人知的往事,老北京的典故,京昆、书画无不包容,使我多知多懂。在不知不觉中,三个小时过去了,钱老带领大家齐唱《黄鹂调》,其乐融融。告别钱老夫妇,告别众曲友,下排再聚。 就在“集贤承韵”二十岁的时候,一株新苗《八角鼓讯》也已经两岁了。
这本刊物是在张卫东、刘耀东先生和众票友的精心而执著的培育下成长起来的,是一本纯净的曲艺刊物。为曲友们、 为劫后残存的北京“地道玩艺儿”留下了保贵的文字资料。票房和刊物,二者对“京味文化”的贡献可以说是功德无量。其贡献之大,随着时代的变迁会日益显著,今天不论怎么评价,将来都会发现是低估了。
我做为“半个票友”(去掉票字,只剩下一个友字),衷心祝愿“集贤承韵”和《八角鼓讯》永葆各自的品味,随时代延伸,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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