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艺术熔铸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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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艺术熔铸之才——二位溥先生两首岔曲欣赏
李爱冬

　　名画家溥心畬先生与其弟溥叔明先生皆喜爱岔曲。他们以其渊博的知识、高深的艺术素养，写过不少岔曲，特别是于创作之外，改写中国古代名著的许多篇作，或易文章、改故事为曲，或改变短裁之诗词、长篇之骚赋为曲。得心应手，深得原作精髓，体现岔曲风神，是高超的艺术移植之作。

　　下面以敬而慎的态度，谈一谈对心畲先生的《洛神赋》与叔明先生的《神女赋》二曲的欣赏。中国的赋体，产生的时代较早，它在汉代成为最有特征的文章体裁，这是个复杂的文学现象。简单地说，它是在屈原的《离骚》和战国时纵横家游说的基础上和影响下形成的，与荀子的《赋篇》也有关系。宋玉《神女赋》是战国末期的作品，曹植的《洛神赋》是汉末魏初时的作品；从赋的文体角度及文学史地位说，都有一定的阶段转变的意义。宋玉是文章由骚体发展为赋的重要作者，其赋写得铺陈华艳，雄辩恣肆。曹植是对后世文风有影响的人物，史称他“文才富艳”。他的韵文写的“词采华茂，情兼雅怨”。赋的写作要求是“情以物兴，故义比明雅；物以情现，故词必巧丽”（《文心雕龙·诠赋》），不论哪个阶段的作品，本身都要求铺陈繁丽。另一特点也应提到，即赋在体裁上还有韵散相间的特点。

　　《神女赋》是《高唐赋》的姐妹篇，都是“涉神仙”题材的作品，寓微讽于叙事咏物之中。曹赋洛水之神，藉咏物来抒情。这两个赋都是以写美女为中心的。《神女赋》一般地以想像中神仙美女的形容作铺陈夸张的描写，文辞也讲究美丽，但因事涉虚幻，因而神情亦渺忽涣散。《洛神赋》则因有心目中的女性作形神、容止之蓝本，虽亦托之神异，却写出了人情，表达了作者的向往、惆怅、感伤的深情。二赋是有不同的特色的。两位前辈据此写出的岔曲亦各随其原作而各具风格。溥心畬先生所写《洛神赋》凝练庄重，雅洁清丽。他不拘泥于原赋篇章、结构和辞句，运用原赋全文精神与辞藻，施以高度概括写成这首岔曲。开头四小句点明时间、地点、事实缘起。然后，用“苍烟横野色”五言四句描绘当时遇洛水之神的环境与景色，接下来写出“忽见那缥缈烟波云雾里，一片神光到马前”两句，传达了原作忽遇丽人的氛围。[过板]之后写那丽人之美，抓住她的体态、神情、行踪、光艳来写。引用原作名句与名词如“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青松”、“秋菊”、“明珠”、“翠羽”、“桂旗”、“解珮”、“凌波”等等镶嵌句中，使人从文字外貌上一看就知道是《洛神赋》。原赋这段写得铺陈华丽，极尽赋体之能事，先生于此，攫其精神，略其“载体”。以岔曲形式、手法，写成凝练简丽的形象，而不失原作之精华，结尾处数语点睛式地概括出曹植作赋时的深情。末一句戛然而止，氛围如现，感情沉重。这首岔曲仅一百七十余字，竟把那篇名赋改写成了岔曲的体制，岔曲的风格。而且是上乘之作。溥叔明先生的《神女赋》也是把握了原赋全貌之后改写得恰到好处，具有岔曲特色的佳作。这首岔曲写得文辞活泼，词采明丽、气韵生动。原赋乃是作者《高唐赋》的续篇，说的是楚襄王羡慕前王遇神女之事而向宋玉提问，宋玉为他赋那“朝为行雨，暮为行雨”的神女。本赋写神女之姣丽，写了很多具有实象、光彩照人的外貌，而又写她“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闇然而逝，忽不知处”的若虚幻若有无的行踪，是想仙女而实不可得的一段故事。事既惝恍迷离，辞更鲜活奇丽。这原赋对改写的岔曲风格也就起着决定的影响。这首岔曲语言明快，句式多变，摇曳生姿，抓住了要点，也同样采取嵌用原文词语, 做创造性的抒写。其中一段“神飞动，步踟蹰，动若游龙举，止似轻鸾驻。一时惝恍迷离[卧牛]神摇目注，才近还复远，似喜仍疑怒。微情未许暂殷勤，摇珮忽然将回步，流目送微澜，临去频还顾”的“岔曲词”，从梦见神女的楚襄王之角度来写其所见与心情，与原赋所铺陈描绘的地方若合符节，而且用语精当。文词虽稍雅，仍然是岔曲的写法，唱出来使人能懂。这两首改作，首先以原赋之序为据简括出主旨，然后对原赋正文采取了立其大意，取其词藻，而略去大篇幅的铺陈写法，把握精谛，改变外形。

　　这样，使所改出的岔曲既具事之首尾，又有原赋之意味。赋形已变，岔曲味浓。体式既然变了，章法句型也随而改变。宋玉原赋是早期阶段的句型，与骚体略同。上下句中间以“兮”字隔开，一句之中用“之”、“而”等等虚字做腰。行文以每句六字或七字（算“兮”字）句为主。一篇之中时插入四字句，四字句总是成双数使用。六字句一段，四字句一段；也偶用三字句、五字句排比数句，但不多，通常都是前两种为成篇之主体。这样形成章法上的多变而又不凌乱。曹植之《洛神赋》则是已具后来骈赋规模，以四言、六言句为主，中间也有时插入三言句，但较少。从以上看，可以说，无论骚体赋或骈赋，就其句式节奏与章法的安排说，虽有散化句子连缀其间，基本上仍是齐言体，与语体还是有很大距离。而岔曲产生在近代，且是经历了诗词曲的高度发展，长短句的运用已臻十分高妙之后，因此，杂言体式也即是长短句，就是它的趋求，这样，可以更接近语体。两位溥先生的岔曲，异曲同工，都在赋与岔曲二体之间做了恰好的移植改写。既未失原赋变化多采的章法结构；在辞采上也都保持了原作“赋取乎丽，而丽非奇不显”的奇丽富赡，虽化原句为另外句式，却能保存丽辞原来的意味。如《洛神赋》把原赋中的“华茂青松”、“荣曜秋菊”改成“春松疑秀色，秋菊比芳颜”的五字句，流畅易听懂，完全是岔曲的语言。同样《神女赋》中这样的例子也多是鬼斧神功之笔，运用自如。作为岔曲，句的字数多变化，奇偶交用；句间注意对仗；运用排比。无论双句或排比句，舒展、明朗、灵活、流动，偶数而不呆板，多用于描绘、形容。单行句用做概括、叙述之处。

　　更注意声律与音乐的制约的要求，严格平仄，一韵到底，下字分明阴阳清浊，使唱出之曲谐韵合律，悦耳美听。以上仅是举例说明之，其实，通篇完美，不允作摘秀之举。简括言之，这两首岔曲改得很好，既传达出原作的神、气、辞采，又展现了岔曲的风范。以仅二百字上下的篇幅，展示出岔曲的精美艺术性，既具视觉上文辞语言的美，又在付唱时，使人获得听觉上的谐美韵律。 [注]《神女赋》可于《文选》（昭明太子文选）中找到原赋，《洛神赋》于《汉魏六朝赋选》等书中可以见到。附录《洛神赋》有关片段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閒。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丹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原诚素之先达兮，解玉珮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余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欸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衰厉而弥长。

（以上这些约为全篇三分之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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