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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王文瑞老师
杜三宝
我的师父是王文瑞先生,当年我拜师时八岁,师父六十岁。 我师父与我父亲是一辈人,他们交好甚厚。我是带艺投师,我父亲叫杜茂田,弹三弦的。我们一家子都是干这个的,我姑姑叫杜利顺,也是干这个的。我父亲教过很多女徒弟,我只记得有一位叫陈秀玲的,别人我就记不起来了。过去要吃这碗饭,是门里出身的都得另投师,出去演出没师父吃不开,别人不让演,那会儿也没有没师父的。所以我就拜了王文瑞先生。我是在李铁拐斜街的同和轩“摆的知”(举行拜师仪式),那天请了有五十多人,唱的、说的、杂技界的、变戏法儿的,都请到了,那会儿是十二个人一桌,我记得怎么也有四五桌。 在拜师时还要同拜三个师父,即引师、保师、带师,王文瑞先生是“业师”。引师就是引荐师,保师是当证人,带师是带道师或协助业师传艺。这些都是我的师叔、师大爷们,给每人都得磕头,一人仨头,最后给师父磕头。过去讲磕头是神三鬼四,给灶王爷、给人也磕仨头,给棺材磕头磕四个。拜师也有个仪式,就跟办喜事似的。也找人念一念类似文书什么的,但是都是比较模糊的。那会儿是小孩,什么不懂,都是我父亲办的。文书上写的什么某某拜谁为师,什么三节两寿,出师以后,各自凭心。也就是这个,不像我哥哥那个。我哥哥叫杜玉春,是中华戏校“玉”字儿的。他们梨园行的文书写的好,什么学艺期间,死走逃亡,投河溺井都与老师无关。最后还要有一句“打死勿论”!那多厉害,那会打戏,真往死里打,打得受不了真寻短见。 师父的徒弟学玩艺儿不是同时去,我们一共是师兄弟六个。最大的是杜长海,外号叫杜小拴子。因为他特别嘎,这人儿挺好,也好开玩笑,当时有个出名的强盗叫杜小拴子,所以管他就叫杜小拴子。他是拆唱八角鼓名家杜贞福先生的儿子。王文瑞老师门儿的排字是富、贵、长、春,我师父是贵字辈儿,文瑞是他家里的名字,我们是长字辈儿,我叫杜长林。〔马长青的徒弟二骥(张长骥)他们这辈是春字儿。〕二师哥广长福,小名叫四砖儿,又叫广四儿,是八角鼓名家阿鉴如的小儿子,广少如的兄弟。马长青是三师哥,他家里的名字叫马存瑞。马长青比我大九岁。四师哥叫果长宝,是拆唱八角鼓名家果万林先生的三儿子,外号叫三螺蛳。五师哥叫屈长庆,小名叫四喜子,是弹弦儿的屈国瑞屈五爷的儿子,演双簧唱莲花落的屈国田屈大爷的侄子。 我师父的女徒弟就太多了,像林红玉(官称儿林二姑)、孙书筠、张大千的夫人杨宛君等。这些个女徒弟都是我师父给开的蒙,孙书筠也算带艺投师,但她的“艺”是唱京剧老生。所以我师父还是算她的开蒙老师。女徒弟唱红了就走了,上外地唱去,或是结婚了,不唱了,跟王老师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王先生能写,他写了很多梅花大鼓的段子,写出来就都给了金万昌先生了,因为金先生条件好,嗓子好啊!他就不怎么唱了,就教徒弟了。早年他演出也是以唱为主,最拿手的是梅花、京韵,其它所有曲种几乎都会。我跟王先生单弦、京韵、梅花都学过。我幼时跟后母筱月楼学的都是启蒙的段子,象什么《层层见喜》、《包公夸桑》、《昭君出塞》等,象《大西厢》什么的大活就是跟王先生学的。我演的双簧,也是跟王先生学的。还有八角鼓拆唱带唱小戏儿,那会儿不叫曲剧,什么《打面缸》、《一两漆》、《一匹布》、《马思远开茶馆》,都带包袱。《打面缸》就是京戏的《打面缸》,但是比他们演的笑料多。 王先生平时的穿着打扮儿像老学究,又高又瘦,穿长袍马褂。那会儿就是不富裕也得这身扮相。他是光头,那会儿都是光头,我也是光头。王先生烟酒不动,什么嗜好都没有,就爱看书,他能写,梅花大鼓《劝黛玉》、《思亲》、《探病》、《补裘》、《葬花》、《叹晴雯》等这些《红楼》的段子都是他改编整理的。他的拢子叫“文瑞堂”。他的大儿子叫王玉增,就是李家康的师父。三儿子叫王玉泉,北京曲艺团弹弦的。他家里生活条件一般,家里人口也不少。最早在东琉璃厂大安澜营住,家里地方也不太大,两层院子,早先的房是自己的,四合院,后来这房子是租别人的。 我跟他学玩艺儿时,他先带着念词,口传心授,一天念几句,或者一番儿。背完词上腔,他坐着我站着。桌上有本书,用它当鼓。有一副板,打老七点。上腔的时候他念弦子点,等合成的时候他就弹了。腔说完了再说身上,我学一段大概也得半个月。学的时候小声儿唱,学会了就上弦儿大声唱,老师一次就要说两个多小时。如果不好好学,王先生不打不骂,我只有挨“呲儿”:“怎么净玩儿,有那功夫多背背词!”那会儿我每天都去学。别人学的时候或者老师上徒弟家去,有时候是天天去,有时候是定时去,一、三、五啊,二、四、六啊。得分开喽啊。到徒弟家里也能招待一顿什么的,吃点儿什么。
王先生对待徒弟,那真应了那句话了,师徒如父子。一般过去师父都得吃徒弟,“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嘛。我师父从来都没有过,也搭着他和我父亲特别好。过年的时候上师父家去拜年,没钱,就不买东西。三节(五月节、八月节、春节)两寿(师父、师娘的生日)各自凭心。有富余就买点,不买师父也不挑礼。有时候师父倒给徒弟送礼。有一年的年下,师父给我和马长青我们哥儿俩一人送了二十斤棒子面,而且还是老头儿自己扛来的,当时师父自己也不太富裕。那会儿我才十几岁,能挣点钱也不够啊,马长青更是这样,家里人口又多,一家不够吃的,晚上上园子,白天蹬三轮儿。所以师父倒给我们俩人一人送了二十斤棒子面。师父给徒弟送礼,在当时是从来也没有的,史无前例!这关系可实在是不一般呀。
王先生是北京鼓曲长春会(曲艺公会的前身)的会长,为人耿直,助人为乐,好帮助人。每年的四月十八是祖师爷的生日,在东晓市药王庙,磁器口那边,现在这个庙还留着呢,药王庙的后殿供的是“周庄王之神位”的红牌位,左边是清音童子右边是鼓板郎君。每年在祖师爷的生日之前要有义务戏,所有名演员在一起演一回。所得的钱一部分让大家在祖师爷生日那天吃一顿。曲艺公会有收会费的,钱不多,主要靠义务戏收入。有的人家人口儿多,挣的钱不够养家,就用这些钱帮他。我师父当会长时在左安门外拿了这笔钱买了一块义地,凡全国各地的曲艺演员走到北京,困在这儿了,死在这儿了,都埋于此处。本地人如果死后家里没人或家里没钱买坟地的,也是埋在这儿。解放以后不叫北京鼓曲长春会了,改叫北京曲艺公会,曹宝禄就当了理事长了。 王先生是六十年代没的,没的时候八十多岁,都挺长胡子了。王先生会做指甲(弹弦专用),卖指甲,因为后来他的生活上没有保证了,也没参加什么团。他能做弦子码儿,能拴鼓板,就指着这个过活,晚景很是凄凉。
( 徐亮 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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