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无绝期
　　——简析《剑阁闻铃》
李爱冬
　　京韵大鼓《剑阁闻铃》是当前仍在传唱的优秀鼓曲之一。骆玉笙大师以她高妙优美的唱腔，把这个唱段唱得声腔雅正，情韵深沉，用外在的凄惨动人的乐曲唱出了这雅辞、浓情的内蕴。关于这段鼓曲的唱腔艺术，有陈复生《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文，写得很有参考价值①，我这里只从它的文学方面做些分析介绍。

　　《剑阁闻铃》原是取自清代流行的子弟书词，篇名《忆真妃》，付唱时没什么文字上的大改动（骆师删去开头七言诗的五、六两句，东北大鼓则保留原样八句）。这是一篇抒情文字，是子弟书词传世作品中的上乘之作。它写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这里只选写马嵬兵谏，贵妃被迫死去，唐明皇独宿馆驿中的一段思念、愧悔交加的感情。他在军队的保护下，舍去爱妃独向四川避难，宿在剑门山的剑阁县驿馆中，夜闻雨声、铃铎之声交作，倍显凄凉，万感交集。这段词写得真挚深切，景衬情，情依景，情景交融，文辞优美雅净，章法自然有序，阅读时就已动人心弦，装腔配曲又恰好时，确实极富艺术感染力。

　　书词一开始照子弟书的格式要求，用八句七言诗概括。“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犹存妃子陵，题壁有诗皆抱憾（骆唱为恨），入祠无客不伤情。”这四句诗使人产生一种苍凉的历史感觉，被引入伤感的境界。这种感受是全文的基调所给予的，篇中对李杨的爱情悲剧表现出极大的同情。

　　下一段开始就直接描写唐明皇的孤独身影和沉痛的心境。“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用“初领略”、“哪惯经”形容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帝蒙尘路上的苦处，恰切写出他的身份。中间一句“好容易盼到行宫歇歇倦体”，写他劳顿疲困的行程总算得到暂时休憩，但“偏遇着冷雨凄风助惨情”，使这个惊魂甫定的逃难天子，又坠入雨中闻铃的苦境。“有怀不寐”自是浮想连翩，声音的烦扰增添了愁人的凄苦。“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啊，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由“梦难成”联想到你为何不来入梦？转而又想到怕是“芳卿心内怀余恨”，又许是自己“心中少至诚”。于是继之而至的是对往事的追念及自己的悔恨与愧怍。尤其令人心惊、永远难忘的马嵬坡前的那一幕景象：“直瞪瞪星眸，咯吱吱的皓齿，战兢兢玉体，惨淡淡的花容”，印象鲜明，永远浮现在眼前，刺心之痛，终生难以消失。下面两句“一年一度梨花放，一见梨花一惨情”。杨贵妃于梨花树下殒命，所以会见物伤情，这又写出唐明皇的情深，又写出杨贵妃临危时的“梨花一枝春带雨”②的形象。

　　痛数自己过错，就更增加思念杨氏之情。面对的现实是斯人已去，再聚无期，由而愧悔更深，由而思念愈甚，思绪如环，螺旋反复，感情喷泻而出，层层加深，丝丝扣紧，以致泪眼愁肠，百结欲断，“一夜无眠，悲哀到晓”，正在辗转反侧，难以平静之时，“猛听得内宦启奏，请驾登程”。全文至此嘎然而止，想白天又是困顿疲倦的行程。这个收尾有力而余味隽永。

　　这段词写得这样打动人心，是因为它抓住了唐明皇感情上的愧悔这一关键。全篇所写不仅是正面描述二人的爱情如何如何深厚，而且是在万分沉痛的愧悔之中表达出这种恩爱之情的。有关李杨故事的作品很多，自白居易的《长恨歌》叙事长诗之后，著名作品还有如元杂剧《梧桐雨》，清传奇《长生殿》等，各有各写的角度、尺度，各自的着眼点、评论点都不同，或浓墨重彩描写烘染爱情，或涉朝政得失，寄托政治、历史的观点，写凄凉自叹、写对朝臣之怨，情绪各有侧重。这篇短制的《忆真妃》则更多从自谴、懊悔的角度来剖析李隆基的心理状态与思念的深情。全篇中也有如“众三军何仇何恨和卿做对”、“都是奸贼他把国误”之类的怨朝臣、怨三军的话语，但在爱情的悲剧上他是引咎自责的，是站在主动的立场表现出对杨妃的挚爱与痛悔之情的。这种态度决定了全文写情的沉痛基调，因而产生动人效果。篇中如“一时顾命诬害了你，③好叫我追悔新情忆旧情”、“可愧我想保你的残生也是不能”、“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悲恸恸将何以酬卿又何以对卿”等处，是深刻地表现了这种愧悔之情的。再加上“悔不该兵权错付卿义子。悔不该国事全凭你从兄”，应该说这其中确有身为天子错授大权而致贵妃于死的自责吧！悔恨无济。这其中的一个关键问题是“可怜四纪为天子”④，到紧急关头，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皇位，自己的生存，从而在挟迫之下牺牲了所爱之人。事过之后，痛悔交加，怎能不思念，怎能不悔愧！所以在剑阁夜雨的凄凉孤寂的环境里就难以抑制住这种心态、感情的翻涌，并且达到极度的深沉炽烈。

　　过去曾经批判过“李杨爱情”的虚伪性，认为皇帝与贵妃之间是不会有真正的爱情的，因而认为写李杨故事的作品应予批判。是的，从事实的本质上说，皇帝与贵妃之间的爱情是有局限的；就以李、杨来说，唐明皇未能保护杨妃而屈于种种考虑，皇帝是自私的，这是他们之间爱情的本质。但是，许多优秀的文学篇章所写出的这个故事中的情，都能不同程度地使人感动，就因为它们在这故事中写出了真挚执着的情，而这种是可以被一般人理解与接受的、真挚诚恳的人之常情。这篇子弟书词就是具备这种特点的，它写的是唐明皇的真诚自责与无法挽回的痛悔，它的基调通过艺术手段表现出来，人们读时就会被作品中渲染的这种深情打动。人们可以不必考虑自己是否具有“太液池观莲并蒂，沉香亭谱调清平，玩月楼头同玩月，长生殿里祝长生”的条件，而对“我二人夜深私语到情浓处，你还说恩爱的夫妻世世同；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的话语，会感到无限惆怅和动情。这是写李隆基个人的具体的感情，而又是有普遍性，可以为人们理解与体会的“物是人非”的感情。笔者认为这是“人情可通”的不可抹煞的存在事实。我们要看到社会中人有阶级性的制约，也要承认“情理可通”自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之不可忽略的原则之一。至情可以使不同的人都受感动，虽然，因“何”而感、感的程度如何，会有不同，但还是可以共感的。毛泽东主席还举过《孟子》中“口之于味，有同嗜焉”的话说明过类似现象。当然，感情世界中的许多问题是复杂的，这里就不作深入探讨了。总之，我们抛开皇帝贵妃的身份不谈，这份情还是写得入情入理，能够打动人心的。

　　这篇作品在艺术语言上是有很高艺术成就的。它不仅用词简洁优雅，如诗如乐，更是运用了各种手法来塑造艺术语言形象。如文言与语体词汇结合的句型，奇偶相间、长短错综、韵散交替使用的句式句法，骈骊的对仗，简明干净的使事用典，排比句、象声词的运用等等，由于这样多种的语言手法运用，使抒情与写景都得到很好的表现与融合，达到了景情融合、色调鲜明、形象如现、声律协调的完美艺术境界。实在是继承中国传统诗词手法并善于运用的典范。下面举一些例子来看：如本来是眼前常用的通俗话语，但用在恰当的地方就变成不可易的至情描写语句“一时顾命诬害了你，好叫我追悔新情忆旧情”，它是那样的质朴自然，又那么深刻地表现了唐明皇的心情。再如那些描绘刻画的语句，不仅勾勒渲染了形象与环境，而且创造出了意境与氛围，把读者、听众引入感情活动中。这方面的例子举不胜举，几乎通篇都是。前面引过的这里就不再重引，又如“噹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或“衫袖难禁午夜风”、“旅馆萧条卿嫌闷”，“兵马奔驰心怕惊”这些优美的艺术语言，都是对产生情感活动的境界之生动描写，我们不仅欣赏了优美的语言，还深深为之所感。又如它那诗样的语言，虽用对偶、骈骊等修辞手法以及格律的约束，却没有板滞之弊病，总在行云流水的自然形态中出现，例如结尾处“窗儿外铃声断续雨声更紧”那四句，恰切而活泼，丝毫不受什么对仗，排比之类的手法拘束。它的艺术语言确实是进入化境，以真纯质朴的语言写出了诗情诗境。

　　这篇书词写情是悲痛的，格调更是十分雅正。它的遣词用语都是合度而能达情的，写到之处，情无隐遁，皆被表现得深刻尽致，却并无失态、鄙俗之语。写对杨妃的思念，发掘内心深处之情，从雅处落笔，白描也好，用事来写也好，都达到以情遣语，直叙如话，不落鄙俗。如前面所举多例，决没有什么“好难舍小蛮杨柳腰儿细”，什么三寸金莲如何如何的低俗描写，不是“鬓云欲度腮边雪”的香艳格调，它的格是很高的。

　　对这篇子弟书词中的佳作，我所能有的态度只是赞赏，但所言其好处或不够一半，仅供参考。后来移植入京韵大鼓等鼓曲中，名家大师所创之腔又是优美动听，声情并茂，无论文学与音乐方面都称得起是上乘杰作。

　　附带谈几句有关本文作者问题。关于谁是《忆真妃》一文的作者，有几种说法，一种是韩小窗，因韩是大作家，这篇佳作也就属于他所有；一种是喜晓峰氏说；一种是春澍斋氏说；或干脆避开争议定为无名氏作。笔者认为从文字语言的风格来说，与韩氏其它被认定的作品有所不同，且无韩氏写词惯例即文中嵌用“小窗”字样，这样直接定为韩作似欠周严。春氏说有资料可徵，或有根据。这里笔者因无确凿可依之据，不敢主观测定，仅只是举出有这个作者问题而已。亦望知者有以教我。

（注）①见《中华曲艺艺术论丛》第七辑，又，天津电台录制《回肠荡气叹闻铃》，中央电视台《金嗓歌王骆玉笙》等多种评论介绍皆谈到这篇文章。
②白居易《长恨歌》诗句。
③诬或误，不敢确定。
④李商隐《马嵬》一诗中句。

1999年动笔2000年元月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