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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众恩师
徐存智

  郭文元先生,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弦师,那是在1946年。郭先生的岳父是会友镖局王福全老达官,我也是王老达官的徒弟,我向王老师学练内家拳“炮锤”,所以按私交应称郭文元为老姐夫,但从我们认识那天起,直至郭先生去世,我总是以郭先生称之。经多年的交往,我觉得郭先生为人正直老诚,在曲艺界有老好人之称。

  每到年节或有空时,常到郭先生家中串门,那时郭先生教了不少徒弟,学唱的有闫丽琴、闫聊云、刘淑惠、刘淑珍,学弦儿的有宋铁山等。因时间太久了,有见着过的,有没见过的,有的也记不起他们叫什么名字了。在郭先生家里,有时我的兴致来了,不管京韵、梅花、岔曲、单弦,也不管有板没板、有味没味、不知道寒碜地也唱上两句儿,唱完后郭先生总是哈哈一笑说:“挺好,挺好。”我得到的总是鼓励,这给我日后学唱曲儿仗了胆,起了鼓励作用。

  闲聊时听郭先生说,怹初学弦儿时,不管严冬酷暑,每天早晨由韩德福先生领着在窑台儿(今陶然亭公园北门内)练功,一个搓儿(弹弦主要指法之一)不管时间多长,是快是慢,不许断不许乱,所以弹弦的手,不管天多冷不僵不硬,灵活自如都是长年苦练出来的。不用说成为一名有成就的名弦师,就是一名普通弦师,不下真功夫是不行的。在那个时候没有真本事,吃不了这碗饭,今日想来也确实如此,并非拿话吓唬人。
马长青先生和胡宝钧先生是1954年我考入文化宫曲艺班认识的两位名弦师。马长青为人耿直正派,是个老八板儿,他虽不善辞令,可教学特别严谨认真,要求学员台风要正,往那儿一站要端正、自然、大方,不能叫人瞧着贫气。马先生伴奏平整大方,尺寸音色随着唱腔变换,能让唱手唱得心里踏实。后来我无论在公交系统演出,还是在总工会有演出任务,总是由中央说唱团的王决先生委派马先生为我伴奏。那一时期由于马先生伴奏得严丝合缝,每次演出都得到了观众们的好评。

  胡宝钧先生性格开朗谈笑风生,待人热诚容易接近,但在遛活时(伴奏排练)却要求严格、一丝不苟,有时还向学员瞪眼,态度严肃起来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这种对艺术认真负责的精神,可见一斑,真是令后人敬佩。在胡先生休息时,有时也约我到他家串门儿。我初次到他家时,进门一看。呵!窗帘、桌布、沙发套、被罩、床单、枕巾一堂白色,整个房间归置得整洁明亮。白墙上挂着三弦、四胡、琵琶,更平添了几分雅气。胡师母爽快健谈待人热情,就从屋里看这干净劲儿,不用说也能知道胡师母是个勤快的家庭主妇。

  胡先生的弦子,在曲艺界有口皆碑就不用说了。另外胡先生的钻研、探索精神更是令人心服。就拿二三十年代来说,白派京韵(文明大鼓)唱手只有白云鹏先生一人,伴奏只有韩德全先生一人,这二位又在京津两地轮流演出,白先生又不肯收徒弟,你要想学白派大鼓,其难度可想而知。胡先生为了掌握白派技艺,总是在完活儿后,白先生在哪里有演出,就追到那里去听,听完了要记唱腔,琢磨唱怎么托,过板怎么垫合适。据胡先生跟我说,那真把整个心思扑在这上了,没事坐在那琢磨,一边吃饭一边琢磨,上厕所蹲在那儿琢磨,走着道儿琢磨,有时竟顾琢磨了,撞在电线杆子上,楞给电线杆子鞠躬,道劳驾说对不起,那不是逗哏,真有这事。胡先生就凭着这种锲而不舍的执著精神,才和闫秋霞把白派大鼓攻了下来。最终得到了白云鹏先生的认可。胡先生还善于根据唱段内容情节创制新腔。1957年,公交系统举办文艺汇演,我参赛的项目是曲艺作家许多先生作的单弦《美景良宵》,其中[南城调]有句唱词:“晚风儿徐徐,明月当头。”用正规的唱法显得呆板,没有一点明月徐风的感觉。我到胡先生家对他一说,又把[南城调]唱给他听,胡先生听后稍一思索说:“你在‘徐徐’的后面加两个小弯儿试试。”我当时就试唱了一遍,顿时感到晚风徐徐吹来,效果极好。我记得汇演那天我唱完回到后台,还有一位女同志到后台问我这句唱腔是怎么唱,我当时给她唱了两遍,她很满意地向我道了一声劳驾。可惜时间过去多年了,那位女同志姓字名谁,是哪个单位的已经记不起来了。这次汇演,我的节目被评为演唱一等奖。

  王万芳老师是1956年经张金兰、包会申二位女士引荐在北京群众艺术馆认识的,一见面就感到王老师是位语言诙谐、待人亲切、不拘小节的慈祥老人。我们在艺术馆和大家一起学由王老师传谱、章光军记谱的《单弦音乐》一书中的岔曲和一些杂牌子。教唱时根据唱词还给我们讲,什么字是开口音、什么字是闭口音、什么字是包口音,那种音应该怎样唱、口型应该是什么样,怎样才能字正腔圆。王老还不厌其烦地给我们示范演唱,还给我们讲身段的使用,眼神的运用等,直到我们完全理解了、领会了为止。可惜那时我没上几次课,王老师就去内蒙古支援边疆曲艺建设了,艺术馆的单弦课也就停止了。
  1959年,王老师回京住在东城新鲜胡同家中,这时我经常到家中看望二位老人。王老师住房宽绰,窗明几净、家俱讲究。墙上挂着师母三尺长的大照片,身着元宝领儿晚清服装,端庄华丽、仪表气质不俗。再从师母待人接物、一举一动中,就能意识到师母必生于殷实之家,非一般小户妇女可比。因在艺术馆同学中我进门最晚是个老幺,所以他们老二位对我格外关爱,每次见到我总是欢喜地向我问长问短,倍感亲切。每次王老师总是主动给我复习在艺术馆学习的课程,有时我唱完后,师母在一旁给我一通刷色(夸奖),“别瞧存智不言不语的,学点东西还不算慢,嗓音也挺好听的!”师母这么一说,也引得王老师挺高兴。我听师母这么一鼓励,也把平时大大咧咧的懒散脾气改了许多。除了复习过去学过的课程外,王老师还另外教了我一个《打灶王》唱段中的[靠山调]:“我本是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汉”,它不同于一般半说半唱的唱法,而是一张嘴就起唱,这是一种专用的唱腔,弦子是专用点儿。要唱出主人公略带醉意的形态,又要唱出主人公踌躇满志、自鸣得意的神气劲儿来。我挺喜欢这个牌子,就是在今天有时还神经质地放声大唱一番,抒发抒发心情,过一把曲瘾。

  有机会也向先生问一问大鼓方面的事儿。我问“同是一落儿京韵,为什么有人就能要下好儿来,有人就白不咂地要不下来,是什么原因呢?”王老师说:“原因很多,一是看唱手有人捧没人捧,二是看唱手有嗓子没有嗓子,但又不能全凭嗓子,更重要的是看你会唱不会唱,会唱的在落腔时,要加强力度作着尺寸,把字摆匀一气呵成、让人家听着解气过瘾才能要下来,就怕唱的没有层次,含糊不清、前边挺冲后边没劲儿、虎头蛇尾,让人家没法儿给你叫好,那哪能要的下来呢?还有,一段唱不能句句要好,要有重点的要,句句要那是傻唱,费力不讨好反而要不下来。京韵大鼓张、刘、白唱法不同,风格各异。简单的说张派黄钟大吕、气势磅礴,刘派起伏跌宕、清脆嘹亮,白派委婉抒情、朴实自然。哪一流派都是经过演唱不断总结、不断改革提高,经长时间锤练加工而成,可不是三天两早晨的事儿。将来你要想学谁,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学,把人家的劲儿了味儿了摸准了,把人家的演技掌握了,把坑儿坎儿嘛杂儿的地方摸透了,有了哪派的扎实基础后,再结合自己的条件创造提高,甚至自成一家。不能打着人家的旗号糟践人家的东西!”常言说同行是冤家,可和王老师几年的接触,在闲聊时,王老师对同行中,从没说过哪一位一个不字,总是对我说哪一位弦弹的好、谁的强,特点在哪儿;哪一位唱儿唱得好,好在哪,让我注意听、注意学。当时说话那种真诚劲儿,多年来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王老师这种高尚品德一直感染着我,可惜我的嘴太笨不会学舌,不能把王老师的话,原原本本的说出,这正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倒(道)不出来。

  好景不长,正在长劲的接骨眼儿上,家中老人患病在床,我又有了小孩,家务事多了起来,空闲时间越来越少,去老师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后来简直就没工夫去了。自己总想来日方长,等有工夫再向老师继续学也不迟,今日想来这种想法是多么天真,没想到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啦!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碰见了郭文元先生,他告诉我王老师已经病故,一听噩耗顿时泪下。我学曲艺就是为了玩玩,丰富一下业余生活,我不是老师的入门弟子,但多年来接受老师的教诲颇深,受益匪浅,可以说不次于其他的同学。老师去世却一概不知,未能向老师遗体告别,愧对怹对我的一片关爱之心。惭愧呀!惭愧!

  几位老师虽然造诣深浅不同,技艺高低不同,但他们对曲艺事业的敬业精神是相同的,他们都是知难而进勇于追求,博采众长精益求精,他们这种执著精神、勤奋精神、向上精神还是我辈学习的榜样。为了弘扬曲艺事业,从谷底爬上来,得靠自己奋斗,希望专业的、业余的小弟弟们要有紧迫感,脚踏实地、放下架子,拉下脸来,相互切磋共同提高,艺不压身多学东西,等机遇来了您拿不出警人的东西,没有真本事,说的多好听,最后也是白搭。

  一人在屋中闷坐,忆起往事,几位先生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可是无情的流逝岁月,一晃将近50多年过去了,要想再在一起相聚谈唱,聆听教诲是万万不可能了,也只得在梦中相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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