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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人已乘黄鹤去是非功过后人说——忆与崔景贤老师的交往
陈伟
在“5·1”节的时候,听我岳父刘振浩说,弦师崔景贤老师在春节前过世了。我心中猛地一惊,感到非常突然,一是难过,一是惋惜!
崔景贤老师和我交往只4年多时间,和我妻子刘庆利的交往却有近10年之久。这个性格古怪的老人,给我们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庆利在55路公共汽车当售票员时,崔老师夫妇常坐这路车。崔老师身体有残疾,眼神不好使,腿脚也不灵便。他的老伴儿又是双目失明,更是寸步难行。他拄根拐杖在头里走,老伴儿扯着他的衣袖紧随在后。每次上车时,庆利都要帮助搀扶,并为他们找座儿。崔老师的脾气古板各色,有时上车没座儿时,他就使性子,不住地扯闲篇儿,说怪话儿。庆利是个好心眼儿,她和车队的司售人员、小姐妹们都打了招呼,说崔景贤是她的老师,他们夫妇俩上车时,大伙儿多帮忙照顾。所以在55路车队,没有人不知道这老两口儿的,任凭上了哪辆车,都能得到大家的热情关照。
庆利当司机后,仍是一如既往。崔老师也很知情,处处向着庆利。有一次老两口儿上了庆利的车,坐定后,崔大妈和庆利闲聊了几句,崔老师立刻整着脸子喝斥道:“你不知道她现在开着车呢!别跟她瞎聊,叫她分心走神儿!”
原本就都是曲艺圈儿的人,久而久之,他们成了朋友,庆利常去他家串门儿,帮着干点儿家务活儿。她是一个不会干细活儿的女孩子,居然操起针线,帮崔老师缝了个弦子套。崔大妈也很喜欢她,说她洋琴打得好,人性也好。她坐在屋里,一听见庆利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兴奋地喊道:“是我庆利闺女来啦!”
因为对曲艺共同爱好,1996年我和庆利恋爱了。她带我去的曲艺圈儿里的第一家儿,就是崔老师家。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家成了我俩见面的一个“据点”。他家位于马甸桥东边的一个小区里,一居室,屋里是过时的家具,衣服被褥因陋就简,也不讲究。惟独锃亮的三弦和崭新的八角鼓为灰暗的房间带来一丝亮色。崔老师视曲艺为生命,弦子更是他的心爱之物,就搁在床头,伴他而眠。他见我们来很高兴,也很客气,专门拿出好茶叶来招待我们。他看着我,又看着庆利,然后对我说:“庆利这孩子,人实在,心眼儿好。年轻人搞对象不能光图长相儿,娶了庆利是你的福气。”我连说“是”。
崔老师第一次见到我就很喜欢,并不客套见外,也不避讳他身体的残疾,聊天儿谈起了往事。
崔老师是1943年生人,他上面已有几个姐姐,他母亲怀他时候,盼着是个儿子,可又怕再生个闺女,当时日子又难过,就使劲勒肚子,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也是事与愿违,最后还是生下了他。他母亲看也不看就扔在水盆里,过后才发现是个男孩,又赶紧抢救。崔老师命大,终于活了过来。由于在母体中饱受折磨,他落下了先天残疾:面部和身体扭曲变形,视力也很差。
他曾向著名弦师姜兰田先生(盲人)学过岔曲,是谁给他开蒙教他弹弦子,我没记清。他说他17岁那年,去看谭凤元先生教学,谭先生叫他也弹几下,他弹后,得到了谭先生的肯定。此后,他得到了不少谭先生的点拨和指导。他后来常挂嘴边儿,念念不忘。
崔老师后来在一个残疾人工厂上班,退休后工资有限。崔大妈没有工作,女儿又正上学,日子过得困难。就靠孩子的姥姥家和自己的姐姐们时常给一些接济,听说不少票友都曾援助过,娜欣、李燕生等人有时见到他,就送一些钱物。他自己常说:“我出去一趟(伴奏)就得有买卖(劳务费),多挣一个是一个,没买卖,我可不去。”看到有的地方为弦师劳务开支备下一个捐款箱,他却说:“我不能到那个份儿上!”真是自相矛盾。有人说他爱财如命,现在看来,为了能和老伴儿过得体面一点儿,他只能如此。可光凭弹弦子伴奏,他又能挣多少钱呢?生活虽然清苦、窘迫,却挡不住他对曲艺的热爱和痴迷。除烟(天坛雪茄)、酒(二锅头,56度)外,他对生活没有更高的要求,可是他却花几千块钱置了一把上好的弦子,花六百块钱给女儿置了一面乌木的八角鼓。闲暇时,苦中作乐,他还教老伴儿唱新梅花调《龙女听琴》,教女儿崔丽霞唱岔曲。我们去后,他弹弦子,叫老伴儿和丽霞为我们演唱。崔大妈头发花白,牙也掉了几颗,可唱起曲儿来,全神贯注,字正腔圆;丽霞姑娘婷婷玉立、文静秀气,演唱很规矩,鼓点子打得更是流畅娴熟。崔老师让她听赵玉明老师和娜欣的演唱录音,还陪她去赵老师家学习请教,可谓用心良苦。
此后,我去他家时,崔老师就弹弦子让我唱。我的演唱只是刚入门儿,很不成熟。看的出来,他是耐心为我弹的。唱罢,他直接指出我的问题:“嗓子有份儿,但唱得忽快忽慢,味道不浓,不像单弦儿,倒像唱歌儿”。他让我有空就来,再给我说说。他还教我谭凤元先生的打鼓方法。他说:“谭先生曾经手把手地教学生打鼓,学生还是学不会,我看过几回就会了。其实方法很简单,对打五下,轮打一次。”我听说,当年小曲儿名家王秀卿,曾在他家住过半年,因此他跟王老师学过不少东西,于是就向崔先生打听王秀卿的艺术情况。他弹了两番儿王秀卿编的三弦独奏《玉芙蓉》,那曲调是清新如水,委婉动人,令人耳目一新,只可惜当时我没能录下来。有一次,正赶上律宁去他家玩,由他伴奏,律宁唱了段岔曲《风雨归舟》,我录了下来的一直保存,那弦儿和唱儿配合得珠联璧合真是无懈可击,崔老师称赞律宁唱得好。
崔老师比较保守。北京市曲艺家协会曾来人找他,想录他一些三弦弹奏资料,他却推说不会,搪塞了人家。随着他的过世,一些有价值的资料会永远消失了。崔老师的个性很强,他对圈里一些人的为人、做事、作派嗤之以鼻、很是反感;对于圈中追名逐利、虚张声势、相互排挤的一些不良现象更是火气难消,愤愤不平,骂他们是一些“狂妄无知”的人。他在我面前直抒胸意,毫不掩饰。
在曲艺圈里,他是个毁誉参半的特殊人物。一方面,他弹弦技艺精湛,有目共睹;另一方面,他的脾气乖张怪异,喜怒无常,也是人所共知。由于他天资聪慧、悟性好,在给票友们的伴奏中,不断总结、提高,技艺长进很快。他能拉四胡、能弹三弦;会伴奏单弦、京韵、梅花等多个曲种。他的弦子清新、刚劲、动听,上下手都好,别具特色。奇怪的是,在给票友们伴奏中“旋”出技艺的他,却反过来捉弄票友。唱者要是走了板,忘了词,他敢摔下弦子不弹,晾着人家;或是乱弹、转调,把人家往“沟”里带,看到人家失态和出错,他却在一边偷着乐,整个儿是顽童似的恶作剧。有的人说他不可理喻,有的说他缺少艺德。对于他这种自相矛盾的表现,我个人认为:首先他仗着自己技艺高超,因而恃才自傲,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二是因为他自身形象上的原因,常受到一些人的岐视和奚落,弹得再好也难登大雅之堂,因而产生了自我保护和报复的心态,以维护自尊。这也是一种悲哀吧!
他的晚年,性格已收敛许多,对人对事也多了些平和。但晚景凄凉,令人同情。由于饮酒过度,摔成大腿骨折,打上了锯子,本来不灵便的身体行走起来更加蹒跚;一场心脏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医生劝他戒了烟酒,为了家里老婆、孩子,他减少抽烟,改喝啤酒了;严重的结核病,折磨得他骨瘦如柴,愈加黑瘦。去年初春,在钱爷爷的集贤承韵票房,我又见到了崔老师。乍暖还寒的季节,晚风挺凉,别人都进了屋,崔老师老两口儿在院子里孤零零地坐着。他的肺结核刚好,身体虚弱。他不敢对别人说得过传染病,也不敢进屋坐,怕影响别人和遭人嫌弃,他也看不起某些人的艺术。看到这情景,我鼻子发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忙上前搭话,捧上热茶,递上烟,陪他们在院里聊天。他说他现在就是保养身体,也不出去找“买卖”了,圈里活动参加的也少,家里的弦子也久不动了。丽霞姑娘因为功课忙,暂时放下了心爱的八角鼓。曾几何时,风趣、健谈的他。显得平静寡言。他说:“他想到我们家来作客,问我得闲时能不能带他去浴池洗个澡,搓搓背?”我满口答应了。
因为工作忙,因为家庭琐事多,也因为没把他的事记得那么深刻,直到他去世,我也没能满足他那个并不高的要求。因此,我的内心一直不安,一直很愧疚,觉得对不住这位对我不错的古怪的老人。“忙”,这是理由吗?庆利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写一篇纪念怹的文章吧,崔老师已经故去了,是是非非已成过去,不要苛求他,对人要多一些宽容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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