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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了我爱曲艺的梦
/卓英
我从6岁起就随父亲在西直门外的朝阳庵野茶馆听单弦。那时家父在农事试验场(今北京动物园)做会计,在他的同事中有能唱八角鼓的(可能是赵俊亭先生),得知他们在朝阳庵野茶馆过排玩儿票。说是票房,其实所谓的“房”,我还真没进去过。
记得我是在院中土台下碎砖头砌的桌凳旁,吃着煮咸花生、煮木樨枣儿看的演唱。一般是夏秋季的星期天,中午饭后家父带着我和哥哥弟弟去听。兄弟中只有我爱听唱,他们兄弟二人却去茶馆对面的大坟地草丛中逮蚂蚱、捉蛐蛐、捡草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中年人,白净脸儿穿一身白纺绸大褂儿,青缎子小圆口儿鞋,手中的八角鼓儿也是光彩夺目,两挂黄丝穗子。他唱的是根据《聊斋》中《黎氏》改编的《引狼入室》,唱完后许多老头儿们喊着“好,再来一个。”那人又唱了一个小岔曲《秋色凄凄》;大家还不干,又唱了一个《大实话》;有人还要求唱,这时有人说累了,那人才拿了大白手帕擦汗笑着走下了土台儿。我没有注意伴奏的那位什么样儿,只是觉得那弦子和八角鼓配合的十分好听。家父是左嗓子五音不全,只是欣赏不能唱,可词儿记的很多。
北京沦陷后,家父失业到外地谋生,后来在天津定居为商家当会计。我于17岁结婚,婆家都不喜欢曲艺。直到1949年天津解放后,我父亲的生活提高了,接我回娘家时便带我到劝业场小梨园去听曲艺。先前,刘宝全、白云鹏、王佩臣我都听过,但尽管是名演员却总觉得少点什么,家父说缺的是“书卷气”。曹宝禄、谭凤元是在收音机里听的,原来吸引我的是单弦和八角鼓那“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韵律。那时没有电视只能听收音机,矿石的,有天线。我父亲来京也带我去听过曹宝禄先生的岔曲。那是唱完单弦《挑帘裁衣》以后唱了一个《风雨归舟》台下掌声如雷,下不了台啦,又唱了个反风雨归舟《急风骤至》,还唱了一个《八怕》才下了台。 到今年夏天为止,半个多世纪了。退休后,侍奉赡养卧病10年的老父去世,两个儿子成家立业,三个孙子一个孙女还有孙媳。他们五位青年有两位大专三位大本,没有一位懂单弦岔曲的。儿子儿媳也不懂。我一闲下来就魂牵梦萦那70年前的朝阳庵票房演唱。
1998年10月18日我去书店,有天津专卖曲艺盒带的摊点。我买了骆玉笙老人的三盒磁带,《重整山河待后生》及《剑阁闻铃》等全在内了。还有白凤鸣、刘宝全的磁带,可惜年深日久,他们的录音已不是原来的声音了,还有阎秋霞的,也有梅花大鼓。可惜单弦只有《挑帘裁衣》,是天津演员唱的,还有刘秀梅、阚泽良等人唱的单弦。我要买的曹宝禄、谭凤元二位曲艺老前辈的单弦、岔曲反而没有。 我是去年深秋搬到这城乡结合处来,临来时与38年的老邻居话别时大有“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感。谁知应该是“莫愁前路无知己”。由于颈椎压迫神经以致右下肢阵发性疼痛,行走不便更没有机会看单弦八角鼓了。
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我居然在我家楼下的红领巾公园遇到了魏鸿仁贤伉俪。整个冬天每天见面总是含笑点头招呼。酷夏傍晚,我和我老伴坐在楼下铁栅栏东侧纳凉,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回头,魏老和夫人在铁栅栏西侧纳凉,由于我们都行动不便,索性就隔着铁窗(铁栅栏)简直是挨肩而坐,这下聊起来了。我不由得谈起我渴望看到八角鼓岔曲(电视台《曲苑杂谈》中不演单弦八角鼓),那优美的弦子声配上八角鼓的弹打,更是铿锵动听,八角鼓下的流苏飘荡得太美了。魏老听后,笑了笑说:“我也是个曲艺迷”。原来他不仅是一位著名厨师而且还是老一辈单弦八角鼓名票,他曾结合自己的职业演唱的单弦《巧相逢》在北京曲艺界轰动一时。我一听魏老是老票友,可来了劲儿。我说我在1951年3月参加艺术业余学校大学班,老舍先生给我们讲过通俗文学《怎样写快板》。老舍先生说杜甫的《兵车行》就是快板句式:“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接着又说:“打竹板,迈大步,眼前来到棺材铺。”深入浅出的艺术讲座,深受同学们欢迎,大家都笑了。老舍先生为我们讲了曲艺离不开十三道大辙,为了好记。压缩成十三个字:俏(摇条)佳(发花)人(人辰)扭(由求)捏(乜斜)出(姑苏)房(江阳)来(怀来)东(中东)西(一七)南(言前)北(灰堆)坐(梭波)。”我向魏老说我继承了先父的五音不全左嗓子,不能唱。曾试编了京韵大鼓《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那时没有机会接近曲艺界人士,没有人指导。我问在哪里能找得到岔曲、单弦的唱词。魏老先生回答:“我还有些曲词,还有一本书叫《八角鼓讯》。”我迫不急待地说:“书在那儿卖?”魏老说:“没处买,是送的。”次日我从魏老家看到了《八角鼓讯》第十一期,他每天借我一本,次日我一定还。我兴奋地记下了刊头上的地址写了封信,抄了一支谐趣岔曲《小孩放风筝》和一段诙谐大鼓词《周仓偷孩子》并奉上30元钱。谁知半个月下来,如泥牛入海音信杳无。原来是触犯了邮政政策,不该在信中装钱,不是被扣了就是丢失了。而后,魏老又从张玉林老先生处找到了张卫东同志的电话。卫东同志在电话上就答应我一定亲自到我家把书和岔曲送上门。我简直是高兴极了。 真是奇缘。我冥思苦想了70年前票友演唱的岔曲竟然在我77岁时(2000年9月29日)如愿了。
那天下午经魏老介绍,卫东同志和他的两位学生唐柯、苑晨等三位青年曲艺爱好者来到我家。听说我想听岔曲,因为颈椎有病行动不便,他们带着弦子和八角鼓来了。上楼来把岔曲送在我面前,我都乐糊涂了。泡袋茶时竟忘了撕去外边的包装纸袋。正在联大读大学二年级的唐柯同学弹弦伴奏,卫东演唱了《风雨归舟》、《八花八典》、《秋景》、《紫绶金章》等四支岔曲,我听得如醉如痴。我找到了那份儒雅的风度书卷气,同时也倾倒了我们全家。连我们同楼层的退休老工人李大姐都说:“这曲儿真好听,我听不懂,可是听了觉得混身舒服。”苑晨是唐柯的同学,也是联大大二的学生,他为我们说了一段评书,是《三国》中的一段贯口儿,嘴皮子的功夫真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 我紧握住这些青年们的手,他们使我圆了70年前的梦。说来有缘,通过提起言菊朋先生,继而又谈到了我50年前的房东崇秉南老伯,他是言先生的表哥。他的长女崇鑫庄大姐是张卫东的义母,卫东同我老伴的好友马德旭也是忘年友,真是相见恨晚。我们全家一再向这三位青年道谢,卫东同志说:“您应该感谢魏鸿仁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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