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续詠 活力长青
宋钟琬 遗作

　　自来京味茶饭已然一年有余，为何为此痴迷，可谓感受多多。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余自幼生在北京。前40年住在东城区（解放前的内三区），后半生住在宣武区。除喜爱京戏外，就是喜欢八角鼓（包括京韵大鼓、梅花大鼓、相声等）。我曾住过东城的马市大街和隆福寺街。家庭薰陶，社会影响，使我爱上曲艺。首先，隆福寺庙会一旬就有四天，还有两个地方：一是东安市场汉花园的新中国游艺社，二是猪市大街西边路南的东四商场中屈国田办的书茶馆。以后逐步发展到去前门外的新罗天，西单商场的铭园、启明茶社以及东安市场周围的各家曲艺社、游艺社等杂要园子，都留下了我的足迹。一直到1948年底为止。前后10年，听遍各位前辈名家的精彩演唱，在一个青年人脑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和美好的回忆。屈指数来，已50余年矣！真如是白头宫女徒说天宝，檀板金喉空余残梦。

　　北京解放后，我因多种原因而逐步离开北京曲艺。自“文革”后，天津曲艺团多次来京，掀起一个个热潮，特别是1995年，北京电视台播出了曲艺系列片《胡同古韵》，陡然唤起了我的旧时爱好，极力寻找未来。前两年偶然看到北京晚报，方知西琉璃厂的京味茶馆，尚有一座“霓裳续詠”子弟八角鼓票房在活动。欣喜之余，不惜年老多病，坚持骑车前来参加这里的排练活动，至今已参加了约70排，风雨无阻，越来越想来。
京味茶馆 京腔京韵

　　去年夏天来在京味茶馆，进得门来，第一印象就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不是过去北京的老茶馆吗！虽然没有豪华的装饰，却充满了平民气氛，方桌、板凳、盖碗茶，优待老人只收一元钱。不分职务高低，又无贵贱之别，进得门来，不管您是听还是唱，大家爱好都是一个样。过去北京的茶馆种类很多，功能也不一样。前清以后，大茶馆逐步消失，剩下的多是“书、酒、清、野”四种茶馆。解放以后，特别是1956年以后，这些茶馆皆先后合并或转业，早已不见了足迹。这几年各类酒吧、舞厅、桑拿浴等娱乐场所纷纷出笼，一片喧嚣浮噪之气。而这里却出现了平民消遣之处，盛世善举，真乃我辈之福。

　　这个茶馆地处繁华，却惟我独静，一心宣扬民族文化，为“霓裳续詠”子弟八角鼓票房在此过排提供了大力支持，使歌者听者聚在一起，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票友们有了过排之处，爱好者们有了聚会之地，茶馆也增加了京味的“浓度”，做到了子弟票房乐。据说从1997年8月开始，已过排了近200次。尽管经历许多困难，最终坚持下来，除了社会各方面的关注外，特别是得到了票界中老前辈的支持十分重要。而两位主持人刘耀东和张卫东先生则做出了更多的投入，他们是只做贡献，不求索取，体现了当年子弟票友们良好的风气，感染了所有来票房的老老少少。颇具当年的孔夫子被困陈蔡、弦歌不辍的精神。这里过排之曲种、曲目甚多，极具大清朝当年全堂八角鼓余韵。更为宝贵之事，他们还办起了一个名为《八角鼓讯》的刊物，弘扬鼓曲艺术，为多少年来所少有。坚持过排和办好刊物，如虎之两翼，作用之大不可估量。

　　雅俗共赏 词曲俱美

　　流传北京的鼓曲繁多，而我对其中的岔曲却情有独钟。岔曲它最具有北京文化遗产之风韵，充分体现了满汉民族多少年来合作的结晶，称得起是鼓曲中的精品。首先是文词典丽，内容丰富，功能多样，极富情感。对诸多爱好岔曲者具有极大吸引力。绝不仅限于“试试丝弦之高矮”。过去老先生们说岔曲是牌子曲的骨头，要学好牌子曲先学好岔曲，并将其列为全堂八角鼓之首，岔曲虽有大、中、小之分，但内容广泛，词文典雅，或歌或赋，遣兴舒怀，愤世嫉俗，尽皆有之。歌者若不能领会其意者，绝难唱好。听者则因曲词不同而感受亦异。如最普通的小岔曲“春景”，一共只有八句，而前四句则是叙述春天到来，景物复苏，后四句又嵌入渔、樵、耕、读，想像丰富,言简意赅，一幅农村美景出现在面前。又如大家比较熟悉的《云水悠悠》，一共十二句，它就写了云、水、风、红叶、芦花、霞光、星星、明月，可称优美抒情，清新明朗，是一种诗的意境，极寓人生之哲理。再说《赞风》，通篇无一字写风，但听起来却是句句有风的感觉，语多含蓄，而又舒畅，是一篇押韵的散文，乃岔曲中之佳作，使你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可是当你听到“老天何苦困英雄”，“金钱能把功名买，乳臭成名栋梁埋”时，又令您击节扼腕。遇到吉庆大喜时，可听到“今日大喜”、“祥云飘荡”喜庆气氛又浮现在您的眼前。一曲《风雨归舟》、《风弄芭蕉舞》，遁世脱俗之意会油然而生。《凤阳士人》这一首小岔曲，不仅词曲优美，还会引起了您的悬念，三人同梦，丽人是谁？所以中国文学中的多种功能尽现其中。还有反映平民心态、社会生活的作品如《大实话》、《歇后语》、《公鸡下蛋》等等，可称有庄有谐，情辞俱胜。

　　除了岔曲的文词优美感人，还有其优美的声腔艺术悦耳动听，其音乐伴奏虽仅有一把三弦和一个八角鼓，而岔曲格律又是相对固定。可是一旦字与腔相结合而唱起来，就会给您一种美的感受。同样一首岔曲却各有特点，如两首《闺怨》，有的徐缓、有的清新。同是两首《荡而悠》一是古朴，一是欢畅。很多岔曲有深有浅，唱出来其韵味迥然不同，效果有明显差别。岔曲之韵味即在于此，可品可评，可各饮其中之妙处。尽管唱法不同，但有一点值得赞赏的是各位票友及老前辈们，唱起来各个精神抖擞，老腔老调，原汁原味，为传承鼓曲不遗余力。

　　增长知识 陶冶情操

　　我来此一年多，边听边录，先后录有岔曲达六七十首，其中不少是过去没听见过的，还录了些牌子曲和梅花大鼓等等。其中如不同版本的《累大奶奶穷逛万寿寺》、《大过会》，京韵大鼓《双玉听琴》、滑稽大鼓《丑妞出阁》。杜三宝先生的《目莲救母》等等，此曲只在“霓裳续咏”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此外，一些老先生和青年人还无私地支援了我一些宝贵的录音资料。尤其是在我刚来不久，就向主持人刘耀东先生提出要求，想录大岔曲《潇湘馆》、《嗑指换袄》、刘先生慷慨应允，至今这两首岔曲已成为我收藏中之精品。张卫东先生慨然支援了他所珍藏的老唱片资料，一并在此致以谢意。每当我收录了一首岔曲、一段珍品后，回到家中打开录放机仔细品味，悠然自得。反复聆听，喜形于色，听歌想影，往事历历。不仅大大丰富了我的收藏，圆了我年轻时喜爱鼓曲之梦，更主要的是增加了知识，扩大了眼界，提高了我对鼓曲艺术特别是对岔曲的欣赏和认识水平。更可喜的是使一个老年人有了一条修身养性、颐养天年之道。再次重申“霓裳续詠”，功不可没。弄斧之处，尚祈指正。

编者按：宋钟琬先生1926年5月20日生于北京，生前曾任北京市总工会干部学校副校长，于2000年12月28日因突发心肌梗塞症逝世，享年75岁。宋先生平生最喜爱戏曲、曲艺，两年来坚持参加霓裳续詠票房活动，是一位曲艺爱好者。此文写于200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