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星空 人间情愫

——岔曲《七夕》赏析 李爱冬

　　七夕，这以中华民族古老而又美丽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传说为题的浪漫节日，在我国传统的诗词、歌曲及民俗方面有着很多的反映。唐诗中写的很多，如白居易、李商隐等名诗人都有以七夕为内容的作品；宋词名家秦观的一首《鹊桥仙》中的名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注4]更是人所共赏。

　　溥叔明先生的岔曲《七夕》也是写的这个题材。他在这个被人们写得烂熟的题材下展示了他写作的才华，从情的角度来写这对神仙夫妻在一年一会时的心态，写情深入，写景如有，氛围如现，映衬出幽情暗恨，使读者和听者心动。作为一首岔曲，感情真切，语言明快，质朴自然，浑融天成，有词中李后主的艺术风格。

　　秦观词的名句是因人世间离多会少的现实，所以羡慕人间办不到的天长地久。这首岔曲则是从体味这情字入手，揭示出这七夕相会的永恒之中的痛苦，认为它并非是“便胜却人间无数”[注4]。

　　这首岔曲用一个站在初秋夜空下的人遥望牛郎织女双星，代他们设想的口气来写，写出这“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短暂相聚并不美好，是令人心伤的；一年相思中的凄苦期盼，见面时欲诉还休的愁思泪眼，被催别的紧迫，重新陷入三百六十五天的相思、等待……这个相会是凄风苦雨般的难堪，是残酷地承受爱情折磨的痛苦，这种虽长久却备受煎熬的爱情生活又好在哪里呢？词人所说的不必朝暮相守，其实是自我安慰的故作旷达语，溥先生的岔曲恰从正面落笔，描写了这美丽传说的无情内涵。

　　清代一位词学家曾说读两宋好词需在体格神致两方面求之，我以为读这首岔曲亦应于此两方面去理解。

　　先从它的体格来说。

　　整个岔曲的文辞共十多句，比最短的规范的六八句体多出一些句子，这些基本上加在第五句——曲体允许加句的地方。所加之句全依内容之需要，适可而止，决不逞才华、费笔墨。因此就其体制的大小来讲，对情的表达与描写恰到好处，无拉长或局促之弊，章法错落自然，声律协调，无堆砌滞涩的毛病，使文情得到充分的表达。

　　这首岔曲的词语朴素自然，文质彬彬。白描的语言与适中的文饰相结合，生动整洁；句子奇偶相生，在写真切的深情中显示出语言的优美。“纵有那千言万语，只落个相对魂销”多么传神，多么自然！这样的语言是浓极之后的淡，是炉火纯青的真。有些形容词用得都很恰切，“迢遥”、“萧寥”写出大背景是那么广漠与沉寂，和牛郎织女双星相伴的惟有搭桥之鹊添了生动，却又更增寂寞。“七襄”范围之内的愁思浓郁、沉重，用一个动词“绕”字写出。“鹊将飞”、“天欲晓”的两个副词“将”和“欲”把那时间飞逝，紧迫相催的情势表现得生动。诸如此类的多处词语，形象、准确，不多举例。

　　在句式方面，这首岔曲很好地驾驭着三言、四言、五言、七言的节奏，或紧凑或舒展，谐调而且变化。上三下四或上四下三的句式，平和顺畅，摇曳生姿，如“收拾起、浅泪深情”，如“辜负那人间（的）彩线、万千条”等句，或连排三言短句，以急促繁变的音节旋律，表现紧张、凄惨的情绪，都显示着运用语言的功力。还值得一提的是三字语中有时用一个动词字领句，如“望天街”的“望”，“想云軿”的“想”，这都是词体的句式，嵌用在这首岔曲中增加了洒脱飘逸的俊致。“摇条”辙的韵脚，声音悠扬、活泼、畅亮，适于送远，表现了不尽的缠绵哀怨之情。

　　在铺叙景物、渲染氛围方面也写得好，做到了情与境合、景造境氛，使表现的双星之哀苦更突出，更增强效果。岔曲抓住这一年一会的情其实很苦的事实，从这点落笔，极力描绘牛郎织女爱情的凄苦，赋予人性的理解，挖掘出它的深层底蕴，深刻地表现了这美丽传说中的情。

　　它的神致就在这里表现出来。它揭开了实质，写出了痛苦，但它又展示了这可悲可叹的感情中所含的美。因为美不仅在明媚欢快的情境中使人感受得到，美也存在于遗憾的但真诚的情感之中。这首岔曲写她们相会前、后的心态，写她们沉重的哀怨，写她们那种“永恒”的诚挚期待，写人间对她们的同情，使人感到情感的震撼，它的美深蕴在这完整的意境之中。所以说它像词中的李后主之作，把深情缱绻的苦闷，用充满艺术性的表现力写出来，它所写的神思韵致，给我们以动人的美的享受。

　　岔曲所写的情是压抑的、炽烈的、难以忍受的哀怨凄楚，与唐朝杜牧所写的“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不同，同为望天街牵牛织女双星，而引发出的感受则各不相同，杜牧写的是自己的悠闲心境，岔曲则写出了深谙苦味的人间深情。我喜欢这首《七夕》岔曲。

[注]1.星桥：“鹊桥”唱仄不如平，星桥，唐诗中常用之词。
2.七襄：我国说法，织女星自卯至酉七个时辰中，七次移动位置，襄，车驾。七襄代指织女星座周围。
3.云軿：织女所乘的车，軿读（ping），车的围幕。
4.文中所引词句均为秦观词句。《鹊桥仙》原词如下：“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供参考。亦可将词与曲比较阅读，揣摩其风格体性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