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刘荣培先生 叶宝盛
刘荣培先生乃八角鼓名家金小山先生之子、金玉堂先生之弟、刘秀文女士之父、吾之恩师也。排行第三,同辈皆称之“老汪”。
刘先生最早说口(相声),后唱大鼓、单弦,能唱、能弹,50年代初始演曲剧,在《梁山伯与祝英台》中饰祝员外,《清宫秘史》中饰袁世凯,《刘介梅》中饰地主,演出了老生、花脸、老丑等不同行当中的许多角色,也是北京曲剧的创始人之一。
刘先生于1986年7月逝世、享年82岁。当时,我本订于8月返京拜见恩师,并打算送先生一个助听器,当我赶到北京时,得知先生已于前一个月离开了人间,悲恸不已,成了终生之遗憾。于1989年特地到北京东郊酒仙桥,上坟祭扫,寄我哀思。
淡出艺坛
刘先生一生没有离开过曲艺界,但提起刘荣培三个字。现在有人不知道了。这里有段故事。有些人年轻时活跃于舞台之上,红极一时,后来渐渐被人淡忘。有的因抱病潦倒(如八角鼓前辈名家秀翠峰先生),有的女演员结婚后告别了舞台(如金淑敏、王玉凤),有的因改行(如玉学蓉、刘秀文),有人有固定工资生活有保障,在多事之秋,也托病谢绝舞台了,刘先生就是因病离开舞台的。
有一天,刘先生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演“逼婚”一场[怯快书]时,祝员外唱完 “英台你只顾儿女情义重,全不管你年迈的老妈妈。”后,应推门而去。这位祝员外怎么推门也不开,书中暗表,搬运布景时怕损坏,用钉子把门给钉死了,演出时一时疏忽,忘了把钉子拔掉,所以无法推开,由于乐队伴奏者大多都是“念家儿”(盲人),看不见台上发生的情况、音乐照常进行。刘先生急中生智,加了一句台词,冲后台高喊:“家院开门来!家院开门来!”后台的“家院”(检场的工人)用撬棍、钳子来开门,弄得布景摇摇晃晃如地震一般,观众看出破绽,哄堂大笑,响起了“倒好儿”。刘先生又急又气,此急气可非同小可,再出场够不着弦儿了,只能低八度演唱,到后台卸装时发现口眼歪斜,从此谢绝舞台,专事教学和伴奏了。从此有30多年没人听过他的演唱了!
无师师众
刘先生除说口(相声)有师传,所有弹唱,都没有师傅,也可以说师众人,也可以说是自学成才,无师自通。虽出身于曲艺世家,并没有受到家传。刘先生说:“老头儿脾气甚大,不论弹、唱,教两遍还不会就破口大骂,骂人的时间比说活(教学)的时间还长,简直没法学。”学唱主要是靠听,那时没有录音机,为学一个腔,到园子去听。听完这个腔扭头就走,在路上慢慢揣摩,有时金先生课徒时在旁暗记,金小山先生最喜欢的徒弟就是王辅仁。他每星期去米粮库一次向金先生学唱,学习方法与众不同,每次要学的曲子请金先生唱两遍,他每次都在废烟盒纸的背面记谱,记完后即告辞。下周来了唱给师傅听,每次无瑕可指,金先生极赞许其聪慧。
刘先生教我弦子时说:“他学弦子时难着哪,师哥不让他动弦子,弹完就把轴子松了,连定弦都不会,只有自己偷学,冬天在院子里练撮儿,睡觉时把弦子斜吊在身体上方的房梁上,夜里琢磨出个弦子点儿,马上坐起来在弦子上找。
刘先生无师自通、活跃于曲艺界,不知比有师者要辛苦多少倍。
学生众多 有教无类
刘先生只有一位女弟子,梳着长辫、容姿端丽,能自拉自唱,这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只记得此人姓孙,别的都淡忘了。我勉强算磕过头的徒弟。
刘先生的学生很多,有教无类。最有名的是蔡芳,他曾任北京曲艺团团长。他的演唱传神颇有功力,可惜因膀胱癌在4年前病故。
最笨的学而无成者就是我了。刘先生对我下的功夫最大,花的心血最多。为了学习我搬到他家住了两年,师母王少卿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照使我终生难忘。到现在会的东西不多,唱了40多年仍是荒腔走板不搭调。我笨到什么程度?一段[黄鹂调]学了三年。说到弹,到现在连个“过板”仍弹不下来。近些年来,只是在报刊上发表过关于曲艺的数篇文章,把曲艺带进了大学,培养了两个研究生,这是对刘先生在天之灵的一点告慰吧。
刘先生因材施教课徒有方,有教无类,上一块活从唱腔到身段都说得极仔细。有时怀抱三弦自弹自唱,唱一段刘派的《百山图》、然后再唱几翻白派的《探晴雯》。向大家讲两派的特点,每派适于表现什么内容,大大开阔了学生的眼界。有时自弹自唱几落儿谭派的[太平年],再唱几落儿荣派的[太平年]。然后介绍两派的特点,他说同是一个牌子,派别不同处理不同。同一派每翻儿也稍有差别,如果一道汤了那不能叫“活”,该叫“死”了。刘先生模仿能力很强,模仿金万昌、王佩臣、架东瓜维妙维肖,但轻易不露。如果当时录制下来,真是一台好的曲艺集锦。他说学单弦,知道点儿大鼓没坏处,曾指出谭凤元先生唱《风雨归舟》中“乌云滚滚”的“乌”字就借鉴了京韵大鼓的发音吐字。有一次讲身段,模仿谭凤元先生在《打渔杀家》中“橹声儿摇动,浪花儿翻。”的动作。先摇八角鼓的穗子,然后一掷,动作准确、干净、利落、形象潇洒,使我们大长见识。
刘先生晚年腿脚不利落,发福之后两腿不能搭在一起,朋友来了,脚下垫个小板凳,也要为朋友伴奏。大家说:“您坐着是70多岁,弹起弦子像60多岁,唱起来像50多岁,使上身段像40多岁的。”遇到高朋满座兴致来时,也会认真地唱上一段,但是在外面是绝对不露的。
与师傅学唱,如果用了别的人、别的派的唱腔,师傅可能会不乐意,刘先生则不然,只要你用得好就行。刘先生专看别人的优点,刘秀文女士从刘先生那里没学多少,刘先生总说我的本行是大鼓,单弦不行,但他会的牌子相当多。刘先生让刘秀文女士向谭凤元先生学岔曲和牌子曲,向秀翠峰先生学牌子曲,向王辅仁先生学岔曲,此外还向其他票友们学习。我记得她唱的牌子曲《金山寺》就是秀翠峰老先生给说的,岔曲《拷红》、《大春景》是向王辅仁先生学习的。她把各家的长处融合在一起统一在自己风格中,比如王辅仁先生教的岔曲《荡而悠云儿淡》,在“乍长春昼”四个字上她却用了谭派的唱法,能够用转益多师的学习方法,这就是受刘先生影响。刘先生对艺术非常认真的,他说:“要拿出一块活起码得磨三年,突击一块活也得半年。”刘秀文女士有演出,临出家门,必须过一遍活才行。刘先生说:“多么熟的活,演出前必须得过,最少一遍,否则会栽跟头。”我曾违师训,栽过跟头。
夏天在院中乘凉,冬天围炉取暖时,弹唱之余,先生总爱讲些曲坛的佚事、奇事、趣事,先生记忆惊人,名字、时间、地点、事件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当时与先生朝夕相处,觉得是很平常的事,未加记录。现在才发觉丢失了许多珍贵的史料。
先生喜打牌 我设局一吓
刘先生有个雅好,闲来无事,约朋友打牌,并不赌钱只为高兴。有客人来,师母不能安眠,沏茶倒水,准备夜宵,日久师母啧有烦言。
那是1963年,师母说:“我熬的实在受不了了,你能想个法子不叫他打牌吗?”我有个外号叫“老狐狸”,当时眼珠一转说:“行,您交给我吧。”实则是同情师母。我知道老师怕官,遂托一警界的朋友,穿官服,来到家中,没头没脑,厉声说了一句:“你们夜夜聚赌,惊扰四邻,你们等着吧!”说完扭头就走。我和师母装作害怕,师母还故意对老师说:“就是你惹的事!”刘先生可真害怕了,自此再也不敢打牌。
1966年,老师认为那付牌惹过事,于是倒入炉中欲付之一炬,无奈象牙烧不着,又往里倒汽油,烈焰腾空,把老师的眉毛也燎掉了。老师至死也不知是“老狐狸”作祟。恬淡人生
谦虚谨慎
刘先生一生对人生看得很淡泊,为人谦虚,行事谨慎,对我一生立身行事有极大的影响。除了和老伴偶尔吵架时咬牙切齿外,我跟随老师20来年,先生对人永远是和蔼可亲,笑容满面从无愠色的。我唱错了,也是微微一笑,说:“别急,一年是一年的功夫,十年是十年的功夫,曲不离口弦不离手,慢慢来。”有时吃亏上当,也一笑了之,从不斤斤计较。往往是忍片事风恬浪静,退一步海阔天高。家中常常高朋满座,老票友几乎都在他家中见过,过从较密的有王辅仁、李吉安、刘炳炎、张炳荣等。
刘先生在相声界辈份较高,但对辈份小的总是以先生、同志相称,从不攀大。从没有蹬、扒、踩、踹的不好的艺习,20年来我从没听他说过别人的一句坏话,总是看人的优点。40年前崔景贤刚在庆平轩露面,刘先生就对我说:“这孩子手风可不错,好好练可是个将才。”22年前,有人把芦川北平夫人娜欣女士的录音给刘先生听,他说:“这是条金嗓子,是个将!”
在众老友面前,他往往谈笑风生,到外面在生人面前,则坐在一旁静听别人谈话,很少说话,好像很木讷。
从不指点江山 没有激烈的言词
刘先生不做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好说的师弟曹宝禄,同团的导演李乔,曾被错划为右派,而刘先生安然无恙,得益于他的寡言。我曾和老师说:“您太猾了,各个运动都漏网了。”他微微一笑。刘先生没有演艺圈中某些人有名,也没有演艺圈中某些人有钱,故也没有这些人的劫难、恬淡人生,全须全尾地走完了一生。我就不如老师,屡屡遭劫,“文革”时家被抄,门被封,走投无路,我投奔了老师,老师毫不犹豫地收留了我。当时窝藏牛鬼蛇神要担多大风险哪!
永远的纪念
我现在珍藏着老师手抄的岔曲集一册,醒木一块,以及老师演出的海报。每每看到这些纪念品,老师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老师的大恩大德,在我心中掀起了巨澜,有多少感谢,多少遗憾,多少歉疚。
我工作之后只给老师寄过几次为数很少的钱聊表心意,我事业有成之时老师竟离我而去,未能尽孝。
啊!多少事都让它留在书中梦里,任它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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