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开口先明义
张权
鼓曲是文学(曲词)、音乐(唱腔、伴奏)和表演三种要素结合一体的艺术,而以曲词为第一。一块活要立得住,先是“词儿”要立得住。从大的方面讲,内容上合乎情理,立意正确,品位高尚。从小的方面讲,要词句通顺、文学性强。这是演唱者使活的基础。所以,我们上一块活就应该先从文字内容上对它体会理解,所谓“未曾开口先明义”。而事实上,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手里的词并不都是完美的。对有问题的则需要下一番整理的功夫。这整理工作的原则、方法是什么呢?笔者根据自己的经验体会总结出16个字,斗胆写出,请曲友们指正:“揣理度情,文义弄明,增删改润,批判继承”。
一个段子,它要表达一个什么内容,什么主题,我们只能通过对其词句的体会才能弄明。而体会的结果会有不同:有的段子写得好,主题明确,结构合理,词句通顺,合乎该曲种的演唱要求。有的则不然,通过对人情事理的揣度,我们发现或者它主题明确、但不正确;或词句欠通不知所云,这就要下一番增删改润的功夫。对现成的东西要敢于批判地继承。
《卓二娘》源于《夜雨秋灯录》,其文简如《聊斋》。经老艺人演义铺排成四本,艺术上确有亮色。但其致命的缺陷是,主题不健康、情节亦荒唐,虽然皮薄易响,还是割爱为上。《剑阁闻铃》堪称精品,现今流行于舞台的唱法就无可商榷之处吗?原文开头十句,如今码(删)去了“三郎甘弃”和“七夕空谈”两句,似无道理。这两句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因为它们既表达了作者对李杨悲剧的遗憾,对李的批判,同时又是“入祠无客”到“万里西巡”的必要过渡。“题壁有诗皆抱憾”,改唱“抱恨”,“憾”、“恨”虽平仄相同,不碍行腔,但“憾”比“恨”表意贴切。结尾处“柔肠儿”一句,子弟书原作“柔肠儿九转百结,‘结结’结结欲断,泪珠儿千行万点,‘点点’点点通红”。其中“结结”、“点点”同字相叠,意为“每一结”、“每一点”如何如何,如今唱成“百结”“万点”则语义欠通。以上所谈恰巧是和原作比较,不当删改而删改之。并非守旧,择善而从罢了。天津的中青年演员使的《杜十娘》是孟然等人的整理本,[曲头]两句原作是“十娘误坠勾栏院,托身李甲结下‘姻缘’”。今都唱成“良”缘,姻属中性,良乃褒义。从情理上说,良不如姻,再者姻的字音是阴平,良的字音是阳平,字音一唱就倒。原作也有无稽之谈,流水板中有一句“这也是苍天无眼,神圣无灵,朝廷无道,官府不清才使你逍遥法外‘保安然’”。杜十娘既非窦娥,也不是陈三两,《警世通言》小说原文中没有经官府告御状的情节,整段唱词中也没交待这样内容,那么此句缘何而来呢?不妨删去。咱还说天津的事。一般《孔雀东南飞》(中东辙)有的地方怎么也听不明白。刘兰芝被迫改嫁太守之子,婚礼之夜在府衙后花园中正要跳水殉情,突然被人拉住。“借月光下仔细看来是焦仲卿”。有道是侯门深似海,他焦仲卿是怎么进去的呢?(给王维甫找点活儿,受累改改吧。)联珠快书《武松打虎》[春云板]第一句“武二郎一心想念亲兄嫂”,按此时武松尚不知武大娶妻,焉有一心想嫂之理,拟改为“一心想念亲兄长”嫂、长,同为上声一点不影响行腔。谢派的《遇兄戏叔》,[曲头]原为:“执守正道莫任性,五伦之礼要分清,必须要遵照而行。自古道上对下必须以理,下对上理应忠诚。父子亲,夫妇顺,长幼有序,友以诚”。多么古板的说教,好似以八股文章入曲,听来少亲切感,不合时宜。我冒昧地全舍,另写成:“景阳打虎威名重,阳谷县兄弟相逢,美女从来爱英雄,怎奈他英雄不为美色动,才惹出来鸩夫杀嫂冤怨情”,不知可否。岔曲《鸡唱霜天晓》末句“醉至在卖酒之家草船(或:团)瓢,”草船(或:团)瓢无讲,似乎“草团标”之误,草团标是一种用茅草搭盖的圆形的亭屋,正合“卖酒之家”。我还发现越是熟活,有问题越不容易发现并改正。“言前”辙的《风雨归舟》中有这么几处:“唤童儿收拾瑶琴,至草亭前。”意思是还得呆在亭子外边受风雨之苦,应为“亭间”。“涧下似深滩,”滩若单用也无不可,但以深定之。且又在涧下,则欠妥,“滩”改为“潭”是否好些。“长虹倒挂在天边外,”这倒挂难解,“吊挂”不好吗?这是高世舜先生指出的。“一七”辙的《风雨归舟》首句四字如今大多使成“急风骤至”,而老册子上如北京立言报,天津大报上登的都是“急‘雨’骤至”,这“急风”也好,“急雨”也罢,都有个顾此失彼之嫌。因下文是“一点点”说的是雨,而“刮倒”则又说风,不如将“急”字去了,使我的“风雨骤至”,既能和下句呼应,又合于题目,而且骤至已然包含急的意思,可谁又这么唱呀!“由求”辙的《风雨归舟》“过山林,狂风如吼
,堪刻地大雨淋了头。”这“堪刻地”三字真让人不知所云,怕是倾刻间之误吧?(附带带说一句,有许多人唱的梅花大鼓《探病》点点金菊……一句后三个字,至今也不知是什么。)有的段子的词句倒是明白,可是有点平、有点水、或有点臭,这就要润色一下。《高老庄》中“为取真经度怨鬼,”不如“为取真经无怨悔”。《杀嫂》结尾有一句唱法是“发配孟州,中途路上断锁开枷往梁山而逃。”对则对矣,可这武松未免狼狈了点。又有一种唱法是:“到下回发配孟州,巧遇张青,施恩结拜,醉打蒋忠,飞云浦逞英豪,血溅鸳鸯楼闹得地动山摇。”这是何等的气势!当然唱法不同是因所宗流派不同,要择善而从就要抛弃门户之见。我和王维甫先生合写的《正气歌》中写刘宝香斗贼牺牲时,用了“一命亡”三字。有人说水,我也觉得的确没什么分量,后来润色。我用“生命撞击出青春之光”好多了。还有的唱词中出现了这样的字眼儿:“我要几天看不见小班的娘,我大便都拉不出来。”(《卓二娘》)“吓得海和尚要拉屎,没脱裤子就出了大恭。”(《醉闹》)“噔噔的放了俩屁呀,哗啦啦啦就尿了泡尿(音sui)。”(《高老庄》)除了这句我认为是刻画妖精所必须,予以保留,前面的都把它改了。还有的是句和句之间意不衔接,这就需要我们增添两句给它搭上桥。如《遇兄》“娶我时你们家里很清静,也没提过有个兄弟二武松……今天下雪天气冷,我打酒买菜火炉生。”中间我增加了:“自从你们相逢后,我待他亲生兄弟一般同。”
好了,快打住吧!写的人自我感觉良好,看的人怕早就烦了,您耐着性子再让我说两句。问题何只以上那些,出问题的原因有的是先天不足,有的是学唱时口传的是“音”(包括从音像资料中学的),有的字传抄讹误。然而严重的是面对问题许多人听之任之,不想改,不敢改,现如今曲艺圈子里“两个凡是”的问题很突出,我准备另写一篇谈唱的文章,一并谈这个问题。话说出来了,我痛快了,还请您哪——多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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