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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魂忠骨系长青/马连生

  近期整理先父马长青遗留下的与单弦伴奏艺术有关的语言文字资料和极为有限的录音资料时,深感其字里行间及伴奏录音无不浸透着他的艺魂忠骨,犹如在向人们倾吐着他执著追求曲艺伴奏艺术,尤其是单弦伴奏艺术的灿烂的艺术人生,并把我们带回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年代。睹物思情,更勾惹起我们对父亲的崇敬与怀念。

  父亲的艺术人生浓缩了学艺的苦痛、作艺的辛劳、求师的艰难和为艺的执著。为从父亲的艺术人生中感悟成功的真谛、研习他的艺魂忠骨,也为了让业内外人士多侧面有更多的认识和了解,适逢先父仙逝十周年之际,我们特撷取具代表性的几件轶事记述于后,以资纪念。

  梅花香自苦寒来

  儿时的父亲因家境贫寒,不得不中途辍学,寻求养家餬口之道。1931年,经他的外祖父引荐,拜师王文瑞立字据学艺五年,学艺的主攻方向是演唱京韵大鼓、梅花大鼓和单弦牌子曲。在扎实地掌握了难度较大的《草船借箭》、《古城会》等京韵大鼓唱段,《百鸟朝凤》、《劝黛玉》、《宝玉探病》等数段梅花大鼓,《八仙庆寿》、《万寿香》等数段单弦牌子曲之后,王先生又教给父亲三弦弹奏。1936年出师时,在师傅王文瑞的引荐下,父亲在天桥德意轩、瑞云书茶社等处演唱大鼓和伴奏。初露头角,尽管演唱与伴奏均能同时大展宏图,但父亲出于对三弦伴奏艺术的酷爱,毅然放弃了可以在演唱艺术领域占有一席之地的机遇 ,而倾全部心力从事三弦伴奏事业,虽然王文瑞师傅非常怜爱地叮嘱怹:"你有嗓子,不归唱功可太可惜了。" 父亲常动情地向我说:"既然爱三弦伴奏,我必须付出十倍于人的努力。"

  严冬苦练功。舞台生涯开始不久,他发现在三弦伴唱上不如别人三弦伴唱的那么紧凑好听。为了练出过硬功夫,明知寒冬腊月里寒风刺骨,硬是在院子里练上一个时辰的三弦。最终练出了立音儿。上下手配合的更加熟练,弹奏更加悦耳动听,舞台上的伴奏效果反响强烈,展现出了他伴奏艺术的魅力。我的姑姑曾多次向我谈起目睹他十冬腊月天苦练功夫的情景。

  与三弦共枕

  解放前,我们家一贫如洗,父亲为了养活我们这群孩子,从白天忙活到晚上,上园子赶包弹弦。有很长一段时间白天蹬人力三轮车,晚饭前回家,抓一把花生豆儿就去园子弹弦,直至晚上散场,这把花生豆儿还剩一半儿没舍得吃又攥了回来。常有寅吃卯粮的时候,甚至是揭不开锅!尽管残酷的现实生活折磨着父亲,可他没有丝毫的退缩与懈怠,仍然是追求伴奏艺术与演唱的和谐完美。为做到博学博闻与博学博记,把当天学到的弦子点儿用到第二天的演出里,竟然和三弦儿共枕同眠。一旦在睡梦中惊醒,便顺手拿起三弦儿演练,达到信手拈来为止。当时我们住的院子里就房东和我们两户人家。为不惊扰房东,就在弦鼓子上垫块布控制音量,只要自己能听得见声音就行。

  立雪于门

  父亲先后向周福安、于绍章、王文川(为鼓界大王刘宝全伴奏了12年的弦师)等各曲种、各流派的名弦师求教过弹奏技法和弦子点儿。父亲和于绍章并不是血缘亲属关系,因为他的两个姨母在青云阁茶园唱大鼓时,于绍章也在青云阁弹弦儿,给两个姨母伴奏过。于绍章称呼我父亲的外祖父王德禄为师大爷。父亲练弹弦儿那阵儿有的曲调牌子不会弹,王德禄当着于绍章的面儿说:"叫八舅!有不会的找你八舅学。"从1938年开始,父亲向于绍章求教,他毫不保留教授单弦和联珠快书的伴奏技巧,学了两年。也因有了这段难忘的经历, 40年代, 于绍章在劝业新罗天游艺社组班演出, 曾一度由我父亲坐弦儿,一天要给各派、各曲种名家弹奏十八场节目,使他在艺术上有了又一次飞跃。由于生活困难吃不饱饭,父亲凭借艺不惊人誓不休的顽强精神和苦学苦练硬功的韧劲儿,以及丰厚的舞台实践经验的积淀,向曲艺同仁和观众展现他那精湛的伴奏艺术。这一次厚积薄发的伴奏艺术飞跃,才以崭新的弦师形象为当时的曲坛注入了清新的活力。当时的曲艺界都称他"小马儿",可见40年代的北京曲艺界对我父亲的关注程度和认知深度。

  1953年,中央广播说唱团建团时,除父亲外,还有一位专门弹单弦的弦师,团领导曾安排他做单弦大王荣剑尘先生的专用弦师,当时荣先生却一口拒绝,坚持不用,跟团里说要"小马儿"。

  德艺馨香铸忠魂

  做人堂堂正正,作艺认认真真。这是王文瑞先生对父亲学艺时期的训诫,更是对父亲的终生教诲。父亲则将其视为师魂,并演变为艺中见德,演中见情,铭刻于心,穷其一生。

  学艺必须做到苦学苦练,打下扎实的基本功,不然做起艺来就会吃苦头,别人也不敢用你。1953年,赵玉明老师在我父亲的介绍下,通过考核后加入了说唱团。我父亲经常帮助她,每次演出前都将八角鼓放到他的弦盒中,替她带着。有时赵老师在工作中受到挫折,父亲就向她说:"妳放心,有我马长青这把弦儿,就一定能让你站住,不受欺负。"

  父亲高风亮节,多捧红一个演员,总是从弹奏的角度审视一切,自律自省而不贬损对方毫厘。1962年,为赵玉明老师伴奏的《鲁智深倒拔垂扬柳》、《响铃公主》、《扫松》等单弦唱段在广播电台播放后深受广大听众们欢迎。父亲在世时,曾数次嘱我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曲艺组复录他弹奏该唱段录音及有关评论,找到记载和见证。这几个单弦唱段连"文革"前夕录制的马长青伴奏、赵玉明演唱的岔曲《瓢》都已成为不可多得的珍品。

  情寓德中

  马长青单弦伴奏艺术自成风格,影响广泛,享誉京津,是个不争的事实。他的艺德也同时成为职业工作者乃至非职业工作者的口碑。正是这两个最关键的原因,团长白凤鸣于1960年夏,带着其五弟白奉霖的嘱托将其子白慧谦(年仅13岁)托付给我父亲,再三叮嘱一定要把他教出来,其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在潜心研究单弦伴奏艺术的地位与作用的同时,父亲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研究课题,即:如何在艺术团体这一特定的环境内培养主攻单弦兼学其他伴奏艺术的新生代并使之尽速成才。父亲根据白慧谦的自身条件及身受家庭曲艺薰陶的特点,制定了详尽的授课计划、标准与要求,限于当时的条件,只得在广播剧场后台授课。下班回到家里,只要一有空就琢磨起培养白慧谦成才的事。我考北大后,向父亲说:"不上了!要上班挣钱养家。"父亲不同意,为供我上大学,不得不忍痛下决心卖掉了他珍爱与之相伴数十年的四胡,当时仅作价20元,以解燃眉之急。

  父亲教过的徒弟还有袁宝贵兄弟、黄荣培之子黄伯君、康祥以及张长骥等。这期间授徒与前者有着很大差别,"文革"期间惨遭摧残的曲艺还未复苏。尽管父亲正值艺术盛年,自河南周口五七干校返京时间不长,吉凶难卜,此时心境无法用言语表达。面对这些差别,父亲还是下了决心应承下了几位家长的委托。父亲待徒辈们如己子,特别对张长骥在基本功传授阶段,他首先用自己学艺的艰苦反复强调苦练基本功的重要性,从难从严要求令一般人望而却步,而看功更是必不可少的一项重要内容。在教授牌子曲弹奏与演唱阶段,则从牌子曲的节奏特点入手讲到如何掌握住牌子曲的丰富内涵,还不厌其烦地演示给他,以取得直观教学的效果,简直是耗尽了全部心血。进入实质性的排练阶段,投入的精力也就更大。为引起长骥的高度重视,父亲正言厉色地说:"这是对你学习弹奏艺术功夫是否扎实的真正检验,一定要认真严肃对待,这最后一道阶梯你攀登上去了,也就证明你学出来了。"

  为使长骥能够成才,父亲前后教他数年分文不取,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为了长骥,父亲总是把疲惫置之脑后,一教就是一天,饭菜盛待则是常事。有时长骥表达了给师傅买点儿吃的尽尽徒弟的孝心,也被他谢绝了。总是说,只要你能学出来,把我的真东西学到手,有个好前程,我比什么都高兴。这番话真是让人为之动容,又怎能不为之动情呢?

  1983年,父亲不慎将腿摔伤,不得不深居简出的几年里,仍一如既往、不苛求长骥对他在生活需求上有任何回报,惟一的苛求就是长骥在三弦伴奏艺术上要有新提高、有新追求。甚至在弥留之际,仍然向我表达他关心长骥三弦伴奏水平有无提高,而对长骥却无任何奢望。

  艺友联谊融真情

  父亲以艺会友、以德交友的美德在曲坛有口皆碑。职业、非职业工作者求学求艺者多,往来中建立起的深厚情谊为人敬慕。不过他们的名姓我大多都记不清了,好在个别人的来信还保留至今。在我的记忆中,目见耳闻较多、记忆深刻的首推希世珍叔叔。

  父亲在文化宫辅导工人曲艺队期间,希世珍在学习过程中被我父亲的伴奏艺术所倾倒,于是常来我家聚会,为的是学到地道的单弦演唱艺术(当时我们家住在西珠市口广播事业局宿舍)。希叔叔性情开朗、健谈,所以印象最深刻。他专攻习荣派单弦,与我父亲情谊日深,直到我父亲年迈深居简出,我上大学期间也曾往来于希家。

  70年代初期,父亲被强行调到保卫处看大门,他对票友们仍是一如既往,热情认真地为各位票友操弦伴奏,以助雅兴闲情。逝者两袖清风辞世去,行者壮怀激烈追思来。就在父亲仙逝的一段时间里,杜三宝叔叔曾对我谈起了这样一段往事:那是在龙潭庙会恢复初期,曾邀约我父亲到庙会伴奏了几场,给了几十元演出劳务费。三宝叔讲:你爸爸说:"合适吗?才伴奏了几场就给这么多钱。"我说:"你就收下吧,是你应该得的。"你爸爸说:"那我就收一半吧,真对不住你们。""你爸爸就是这么个人,为人出了力,人家回报给你的钱有限,可他倒觉得不落忍。你爸爸的为人是一点儿没变。"说这话的时候,三宝叔眼圈儿发红很是动情,这是发自肺腑的话。不是吗?远在三年困难时期、调整工资那段时间,团里最后一个名额是我父亲,但当时另外有人硬是争着要,团里做我父亲的思想工作,希望发扬风格让给他,下次再调工资保证给你。当时父亲的工资要养活一家八口人,而且我还在北京大学读书,生活非常困难。就是在这种境况下,父亲二话没说就放弃了调资利益,怹说:"我放弃了这次调资利益,虽说咱们家生活一直这样苦,可是却给了这个人快乐是值得的,不然团领导也会很为难。"谁想到"文革"期间调资工作一停就是十几年。

  是的,父亲心中装着的是艺术,想着的是艺术,为了他人还是艺术更是真情。 一生辛劳,走的时候依然是两袖清风,留给后人的是他的单弦伴奏艺术,留给自己的却是劳顿和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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