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从艺之路
关翠兰 口述
编者按：
关翠兰老人今年88岁，是目前北京从事过鼓曲艺术的年龄最长者。她自民国十六年（1927年）开始在北京北城习艺，因其出身和居处等缘故，她的经历与其他同时期的女艺人是不大相同的。本文介绍了另一种女大鼓艺人的家庭和艺术生活，把70多年前的故事讲给大家。
摽穷
我和华宝一起在外面应活，因为是夫妻的买卖，谁也挣不上大钱。有位年长的同行老合（江湖人）说："你们两口子根本不会做买卖！他傍着你，你不用别人弹弦儿，他也傍不上好角，你们这简直是摽穷！"
那晚儿，我的大闺女淑芳（徐少兰）也有10来岁了，不但人长得端庄，嗓音也可以。当时我们谁也没教她，可她就能唱上几段儿，有一位年长的同行老合就劝华宝让闺女干这行。倔犟的华宝听了根本没言语，那位老先生又说了："你这姑娘不笨，长得也白净，说话就成人了，唱好了在外头准吃不了亏！"没想到华宝气哼哼地回话说："我把这孩子卖了，也绝不让她再干这个！"这句话居然把这位老先生给闹僵了，这位久走江湖的老合也不是善碴儿，张嘴就还言说："你真是放着好买卖不做，你这不是守着烙饼挨饿吗！"说完抬腿就走了。
华宝就是这个脾气，虽然是弹弦的，从来不乐意招惹女角，更不会顺情说好话。我也不愿意让孩子干这个，特别是女孩子。当初，我是迫不得已自卖自身到了徐家，后来又像童养媳妇儿一样嫁到徐家。学玩艺儿受的苦我知道，女孩子在外演出受的凌辱我更知道；要是学好了还算好，要是学不好那一辈子就全完了。我们不但没让我的大闺女干这个，就是儿子也不许从艺。
我的儿女虽然都没有从艺，可他们却都能唱上几段。可能是有些艺术基因的缘故，我的大外孙女张雅君和曾外孙女傅嫱也都喜爱大鼓，她们还时常参加票房和曲协的演出。我们一家虽然没有再干这个，却还是对大鼓情有独钟。有时与她们一起弹唱，自觉我唱的玩艺儿确实是老腔老调了，自愧不如她们掌握了那么多的新派唱腔。
入窑
"入窑"的"窑"字应加儿化韵，正确发音念"入窑儿"。是江湖老合们的专用术语，这类术语都称为"春点"。他们将自己住处称为"窑儿"，"入"是"进来"的意思，将人请到自己家中作客称为"入窑儿"。
我们应活做艺从来不干"入窑儿"的事，就是最熟识的听主儿也从来不往家里让。华宝最忌讳"入窑儿"这种事，他曾回绝过好几位老观众。因家庭出身和在北城居住的缘故，我自幼就对以色相取媚于听主儿反感，更看不起那些广交"空码儿"（江湖春点术语，即外行观众）向他们进行欺骗或讹诈等行为。那晚儿，有些同行老合们到家来与华宝闲聊时经常炫耀自己，说什么又如何吃了那个"空码儿"，而且是不显山、不漏水地白得了多少好处，不直接了当地让那位"空码儿"主动花了钱还不觉得受骗。华宝是个干艮倔奘的性格，对这种人连应付谈话的本事都没有，我也只是在背地里唠叨几句这种人真缺德。
有一次，有位常听我的老观众要到我们家拜访被拒绝了。其实人家是真心喜爱我们的玩艺儿，根本没有其它想法。后来又有一位顾曲家，知道我们不让听主儿进家"入窑儿"，请名画家（是谁我记不清了）为我画了一幅中堂，有明月、翠竹、兰草、仙鹤、秋江、山岛，还写了四句藏头诗：翠竹风吹音声好，兰草本是君子花。美岛江中观一月，明星光辉照天涯。后来，家里需要用钱把这幅画也卖给"打鼓儿的"了。
我们的这种处事习惯自然不会有挣大钱的机会，华宝的倔犟脾气在同行里是有名的，自然搭不上挣大钱的好班儿。在解放前夕，他宁可白天蹬三轮车，晚上去弹弦演出，自食其力养家，也绝不做对不起祖宗的事。解放后他是第一批被吸收参加北京曲艺团的，在人际关系上不会处事，也是第一批转业到街道工厂的；由于不习惯工厂的工作，他也是第一批被迫退职还家的，他就是这种脾气！
佛龛
干我们这行的都很迷信，一般家家都要供佛。那时因为家穷没有像样儿的佛龛，就是没有也要立个牌位供着。
有一天，唱联珠快书的葛恒泉二爷抱着三个旧佛龛到我们家来了。那时他有60多岁了，总是穿着那件旧大褂儿，袖子、领子都破开了花儿。大高个子，长方脸，花白的头发，走起路来总像撂跤似的。他那呆滞的眼神中流露出像是有什么事相求似的，不用说就是需要钱。
这时葛二爷的买卖可不比从前在东四商场和前门外清云阁攒班儿的时候了，因他的快书演唱以及身段动作很是卖力气，所以那时在北京提起唱快书的"拼命葛"没有不知道的，就是紫禁城里小皇上宣统的堂会有时都由葛二爷攒班儿应活。这几年葛二爷年纪大了，已经搭不上什么大班儿了。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城里的堂会逐渐减少，葛二爷只能到前门外或天桥去搭班儿唱开场。他的儿子被国民党抓了兵，在太原战役时不幸阵亡。老爷子在老伴死后只能跟着儿媳妇、孙子生活。养家的事还得落在这位老人身上，他住在小大佛寺西口，距离我家很近，一般有什么大事小情儿的都相互知道。这位葛二爷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饭量特别大，一顿饭能吃从手指码到胳膊肘儿的一摞十二三个棒子面贴饼子。遇到有堂会管饭时，本家一定要问有没有葛二爷，听说到上海演出时旅馆老板还说："那个姓葛的要是来了，我们这里可是不管饭的呀�"那里的旅馆都是吃饭不须付钱，葛二爷的饭量大，一听说有姓葛的来住恐怕赔钱，马上讲好不管饭。那时的普通人都在每天挨饿，就不要说这位葛二爷了，自然是温饱艰难。
葛二爷还抱着那三个旧佛龛苦笑着说："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到城外亲戚家借钱，人家手里也不方便，送了三个旧佛龛叫换钱买面，你们家帮助来一个，随便给几个子儿就成了。"华宝做主留下了一个小的，葛二爷拿着钱千恩万谢地出了门儿。
深造
当时稍微唱出点儿意思的好角都要再请老先生加工指点，当年我虽然在电台应了几年，可是还有几段京韵大鼓没有上全。也不能光图挣钱不琢磨玩艺儿�"艺不学不精，一番拆洗一番新。"这是前辈鼓王刘宝全先生说的。
刘老的弟子谭凤元是刘派嫡传，后来由金小山先生带拉师弟才改回来专唱单弦儿。他不仅在单弦儿方面早已自成一家，实际在京韵大鼓方面的造诣也是很了不起。我们从家里辈分论，管谭先生叫二叔，因自幼就与谭大叔伯儒、二叔凤元先生一起在外面同班儿应活，当然向谭二叔学点玩艺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请谭二叔为我加工整理了一些原来常使的旧活，还向他学习了一段当时没有多少人使的《徐母骂曹》。这段活很不好唱，温不得火不得。在反映人物的心劲儿上十分重要，如果不吃透了故事全貌，很难把握住徐母骂曹操的情节。
谭二叔还经常把大鼓的腔调揉到单弦儿牌子曲里，特别是在解放后他唱的《打渔杀家》里的[太平年]曲牌，把一个基本上是数字,没什么大腔的干巴巴曲牌,发展成惯使花腔儿抒情的牌子。在单弦儿牌子曲方面我们也向谭二叔没少打听，他还给华宝说了如何弹弦儿的一些诀窍。在弹弦儿方面谭二叔也很有造诣，正是因为有弹弦儿的基础，所以谭派单弦儿在腔调儿上比起其它流派较为华丽。这也与他在京韵大鼓方面的成就分不开，在他创出盖弦翻高腔儿的唱法中就有很多京韵大鼓的余韵。
老翠
在同行里我有个绰号�"老翠"。这是因为我为人老成只知道做艺唱玩艺儿，从来不像其它唱大鼓的女角那样潇洒交际，使得那些有不检点行为的同行们见到我都会规规矩矩，所以他们才这么叫我"老翠"。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日本人投降了，我有了第二个女儿，没办法，电台的买卖自然也停了。后来，有人邀我再出去唱，可家里没有人照顾孩子。这时的年轻女角又出来不少，北城的杂耍儿园子虽然很多，可市面儿物价不稳定，谁还有心思听玩艺儿。既然出去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在家照看孩子操持家务的好。
从此，我的艺术生涯也就算结束了……
全国解放后，拆唱八角鼓的顾荣甫还到家里来叫我再出去唱，我实在不愿意再出去唱了。顾荣甫还说�"老翠呀，你要是出去还能成，没问题！干吧……"我想，要是把孩子培养好，叫他们事业有专攻，总比多挣几个钱强得多。跟这行人在一起，时间常了我真是不习惯。
记得唱北板梅花大鼓的孙茂芝向我说过："干咱们这一行太难了，我要是不干这行，见到认识的老合绝不向他打招呼！"结果还真是这样，在孙茂芝不干这一行后见到我，就是装作不认识似的，没有跟我说句话就走开了。可见，这行确实是个无义行，不要说钱，就是连门户、辈分等见面都要争一争，攀个大辈儿什么的。
可是，我们这一家从我们老老爷子徐阔山以及老爷子徐荣增开始就是见着谁都是大叔、兄弟，在外面不是磕头就是请安，有脾气、委屈就回家里撒。华宝更是这样，给谁弹弦儿都是像傍角的一样，从来不拿自己当老师。后来在林富祥先生办�"普乐津音"子弟八角鼓票房和安定门外票房坐弦儿时还是拿自己当学徒，不论比自己小多少岁的票友们都当做兄弟对待，到家来点名让孩子们该叫什么叫什么。
"文革"时期华宝还收了个向他学弹弦儿的徒弟，就是现在有"曲艺杂家"之美誉的崔琦先生，当时他还很年轻，后来他在弹弦儿方面已经有点儿意思了。
补花
华宝是"文革"前就被迫退职的，家里的生活不比往常富裕。我既然离开了这行就毅然参加了街道工作并做手工补花儿，因为搬了家，谁也不知道我是个唱京韵大鼓的艺人，连户口本登记时写的成分都是"家庭妇女"。前些年，因为我是多年的优秀积极分子，还被北京市政府颁发了"好市民"的称号。
早年间的街道工作是分文不取的，做手工补花儿只是为了维持生活。手工补花儿好比当年在家里替裁缝铺里钉纽襻儿、缭贴边，简直说就是坐在家里缝穷的活儿，做得多就多挣钱。好在我在娘家时几岁上就由母亲调教做过些针线活儿，后来婆婆的针线活儿也很了不起，在她们的教育下，我还能做得了这些活计。不但能按时交到工厂里，还能超额完成任务。街坊有事时也常帮忙，他们都叫我"关大妈"。华宝听了"关大妈"三个字儿心理就不舒服，有时他们还叫他"关大爷"。等人走后，华宝就气哼哼地对我说："合着我这是随娘改嫁了！"
过苦日子的时候就总想着小时候到粥厂打粥时的情景，日子就是再苦也比那时强的多呀！每天从早到晚补花儿、做饭、操持家务，总算又熬过了几十年，直到小儿子参军复员后这日子才算是出了头儿。
记得我大闺女淑芳（徐少兰）的小女儿张雅丽满月，那时正赶上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人们每天虽然都在挨饿，可不管怎么样，家里有了喜事儿总得要热闹热闹。请了亲戚和几位交往多年的老票友，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预备，只能预备茶水、烟卷儿，摆点儿点心、糖块儿什么的。简直说还不如我生淑芳
"洗三"时办得体面，怎么也得管人家一顿炒菜面呀。在那时谁也管不起谁一顿饭，一家子做饭都上秤约着吃，恐怕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亲戚朋友来家作客绝对不敢留下吃顿饭。
办满月的那天，已经有几位票友们唱完先走了。几个大一点儿的孩子们就惦记那几块点心，站在旁边干巴巴地看着，我就掰了几块儿给他们分着吃。这回可把在场的金晓珊老爷子给得罪了，他马上抢过来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别动！这都是给票友们预备的！"
确实是这个理儿，家里也就指着这几块点心壮门面了，确实是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金老爷子还是按照当年子弟八角鼓票房走局的排场礼节要求请局办堂会的本家儿，可是这几位交往多年的老票友们更是不情愿动那几块儿点心，他们谁也没有好意思吃那几块槽子糕……
这就是当时的人情味儿，不管日子再怎么苦，再怎么艰难；可是人，还要活得满有准谱儿！
〔全文完〕 张卫东 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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