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正音纯情义真 音容宛在忆亲人
陈 伟
2003年7月7日下午2点45分，我的岳父、北京琴书票友刘振浩，因心脏病突发溘然长逝，终年58岁，走完了他充实而忙碌的一生，噩耗传来，我失声痛哭！
岳父是通县宋庄乡任庄人，1945年7月16日出生。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票友，带弦的乐器就会拉，还会唱乐亭大鼓和西河大鼓。受父亲影响，岳父从小就喜爱文艺，小学二年级就上台说快板，还是宋庄中学文艺宣传队的演员。由于家境贫困，上初一时就被迫辍学了，后来在生产队里担任会计。
岳父曾对我说，50年代他在广播听过关学曾演唱的北京琴书《王贵与李香香》，至今记忆犹新，从此迷上了北京琴书。农村条件差，可也挡不住他的爱好。1962年，他和村里的几个文艺爱好者自己做了一架扬琴，由岳父自编自演了北京琴书《庆祝"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公告"发布》，在大喇叭里广播，轰动一时，那年他17岁。
1969年春天，岳父与京城下乡知青赵富荣结婚。在他们结婚的头半年，母亲因病去世，结婚半年后，父亲也去世了。一年后，他们添了一个儿子。岳父在家行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当时最小的妹妹才6岁半，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他外出补鞋、打竹帘子，什么活都干，还学会了做棉衣，做鞋，苦苦地拉扯着一大家子。生活把他锻炼成一个能工巧匠，吃苦耐劳的美德伴随他一生。
1971年，他从农村转正到北京市住宅建筑总公司，当了一名工人，但家仍在农村。那些年，农村的收成不好，柴火不够烧，他就用自行车往家驮锯末、碎劈柴、废油毡，上班的空闲还帮家里纳鞋底子。再苦再累，从不抱怨。
1976年，他们单位出色地完成了一个建筑工程后，北京曲艺团下工地慰问演出，大轴节目是关学曾的北京琴书《鞭打芦花》。坐在台下的岳父第一次见到了景仰已久的关先生，激动万分，压抑已久的对曲艺的热情奔放而出。剧情感动着他，关先生的精彩表演感动着他。他热血沸腾，真想当时就上台拜师学艺，可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低，身上又没有体面的衣裳，就强压制着自己的感情。演出结束后，他来到后台，默默的目送着关先生离去。当晚，他兴奋地一夜未眠，暗下决心要学北京琴书。
1977年，岳母赵富荣按政策调到县城工作。1980年，孩子们都上了北京户口，单位在明光村给岳父分了两间平房，日子稍有好转。回城后的第一年，岳父用全家省吃俭用攒下的120元钱，到信托商店买了一台飞利浦牌录音机，专录电台播放的北京琴书。录的第一段是《父子送粮》。
此后，一有北京琴书播放，他就是不上班也要录下来。他还给电台点播，要求听《鞭打芦花》、《一盘棋》等，还多次给电台写信，了解关先生的艺术情况，并提出了自己想学北京琴书的想法。电台把信转给曲协，曲协又把信转给关学曾后，由肖四北代笔写了回信，让岳父星期三下午三点在劳动人民文化宫见面。当岳父接到这封信时，已是星期六了。在以后的一个月里，岳父天天去文化宫等，就是为了见到他所敬爱的关先生。
后来无意中，从旁人口中听说关先生住在沙土山胡同，他马上买来地图查找。第二天，换了新衣新鞋，又买了半斤好茶叶，精神抖擞地拜见师父。看到风尘仆仆的来人不请自到，关先生爽快地说："好啊，只要想学我就收！"痴情琴书的岳父，历经曲折终于圆了自己的梦想。那是1985年，岳父40岁。
他学的第一个段子就是《鞭打芦花》。他曾说，为了学好第一句唱，他花了一星期时间。这个段子，他下的苦功最多。为了练身段，他专买了一面大镜子，比比划划，反复练习。唱腔和板眼更是再三推敲，精益求精。我曾多次看他的演出，他的表演情真意切，韵味醇厚，每当唱到悲腔时，他都是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台下的观众也是泪湿眼眶。他唱的《鞭打芦花》曾获得"北方曲艺比赛"优秀奖，还被电视片《胡同古韵》录像。
岳父对恩师忠心耿耿，关心倍至。前些年，每到阴历年，岳父都要把家里省下的二斤油票送到师父家。师父有事随叫随到，师娘的最后一个生日，也是岳父一家三口和她一起过的。1997年5月，关先生外出散心，曾在我家住过十余天，岳父陪着师父游览观光，会客访友，并求教学习，不离左右，还倾其所有，拿出家中珍藏20年的好酒。
岳父刚开始唱琴书时，岳母并不同意，后被岳父的痴迷所感动，才转变想法。岳母性格豪爽，说干就干，她立即行动，掏500元钱买回一架扬琴，逼迫女儿庆利学习打琴，为丈夫服务。庆利也争气，没多久就学会了，能与父亲同台演出。父女俩切磋交流，配合默契，风里雨里抬着扬琴背着书鼓去参加演出。
关先生曾说过，琴书演员要学会自己创作，说新唱新，紧跟形势，才能不落伍。岳父不顾自己文化低，坚持去文化宫听诗词讲座，并向师父和师兄弟们请教，尝试着自己写段子。他写的第一段是《中国母亲》，写城市教师扶助农村失学儿童的事，由于人数过多，情节复杂，写得不成功。他并不气馁，又根据自己看病的亲身经历，写了琴书《好医生》，歌颂了北下关医院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刘翠英大夫。为此，他几下医院调查访问，由于言之有物，段子一气呵成。师父看后点头首肯，只给更改了两个字�"乘车"改为"坐车"、"慢火熬"改为"微火熬"，为的是增加生活气息。这个段子在"庆祝建国五十周年曲艺演出"中获三等奖。岳父写段子，岳母命令我修改和润色，我赶鸭子上架只好从命。因此，我深知岳父写作的不易，灵感一来，常常从晚间写到凌晨。此后，他又写出了反映中关村科技园区的《知识英雄赞》，反映澳门回归的《海外赤子看升旗》，反映下岗工人创业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破除迷信题材的《拜观音》等，思想性、艺术性都较好。《知识英雄赞》还在海淀区的文艺晚会中演出，受到好评。他的写作曾得到赵其昌先生的指导。
2000年春天，岳父和刘耀东、王波、张长骥等人去一个曲友家出"堂会"，其间有了要办一个曲艺票房的想法。这就是后来的德顺兴餐厅"曲艺之家"。票房由刘耀东先生和我岳父做负责人，为此他付出不少心血。他忙前忙后，多方联络，广邀曲友参加；派场公正，一碗水端平，从不厚此薄彼。每晚回家，他都跟岳母聊聊票房的事，每当感到自己有些事处理不当时，他内心会感到愧疚、难受，深刻反省，力求下次把事情办好；每当帮曲友间化解了矛盾，结交了新朋友，他会眉飞色舞，回家还得喝两口，感到心满意足。他的表里如一，热心质朴，得到了曲友们的敬重。
关学曾先生有个师哥陈士通，年轻时未入正规文艺团体，晚境很凄凉。80多岁了还要跟年轻人出去演出挣钱，同行笑称"挣棺材本儿钱"。岳父第一次去他家，见老两口捡菜叶吃、捡旧衣服穿，心里很不是滋味，善良的岳父把身上仅有的20元钱留给了老人。此后每次去，岳父都会留下三十二十的。将心比心，深受感动的陈士通老人，将自己的演唱录音以及单琴大鼓创始人翟青山曾用过的书鼓全部送给岳父。
岳父为人宽厚而又心灵手巧，瓦工、木工、电焊、修车、剃头样样都行，还为曲友们做过拉洋片的支架、鼓架子、鼓板、鼓键子、竹板、醒木等，只要朋友开口，有求必应。他还准备再做一架扬琴，培养小孙女打琴。我惊叹道："您真是多才多艺！"岳父自豪地说："你爸爸除了生孩子不会，什么都会！"望着做了一半的扬琴和屋里散放的竹板和醒木，睹物思人，我怎能不泪如雨下！
"非典"期间岳父也不让自己闲着。他和刘宝和合作了北京琴书《白衣热血抗非典》，还为小孙女写了一段抗"非典"拍手歌，"非典"一结束，就在"曲艺之家"演唱，还去社区居委会教唱。6月15日，北京电视台来家录了像，6月16日《北京晚间新闻报道》就播出了。老人家的雷厉风行和与时俱进，我们晚辈都自愧不如。
我和岳父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爷儿俩边喝边聊，聊曲艺，聊现实，聊为人处世，聊乡间旧闻。老人家信任我，连向儿女不说的话也和我说。曾送我一副鼓板、一副响板，对我学习曲艺寄予期望。他故去前，曾两次来家找我喝酒聊天，皆因我上班而落空，遗憾而去。不知他心里还有多少知心话要对我倾诉。
岳父啊，您安心地去吧，亲人们心里想念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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