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痛悼念 深切缅怀——回忆恩师毓继明先生
董庆永
惊闻恩师密友毓继明先生(爱新觉罗·毓峘)逝世,如雷击顶,噩耗传来,我彻夜未眠抑制不住的激动,泪水湿透衣襟。虽然也一直打探并关心其健康,然,由于本人懒惰,最终未能再次谋面。遗憾之余与恩师学艺、生活等情景一幕幕展现脑海。为纪念他的为人,我列举几件小事,公之于众,赞其美德,以告慰恩师在天之灵。
北京解放时,我20岁左右,无业在家,有人告诉我市内正在办盲人讲习班,学习的内容挺多,反正也没事,我也报了名,参加了曲艺班,听老师们讲解曲艺知识。我听的认真,练习也较为刻苦,但进步总不大。一天一个叫白晓西的(后来知道是文化局干部)找到我,把我拉到门外,说"我看你学的挺认真,如果真想学,我给你介绍个老师吧,保管你不后悔,连杨大君(后来的琵琶名家)都跟他学呢。"我一听很高兴,就定下来了。他给我写了个地址,让我按地址去找。第二天,我拿地址找到东单新开路小火神庙时已临近中午,一条小巴狗的叫声吓得我不敢再走,就站在门外。不一会一个和蔼的妇人声问我:"你姓董吗?是找我们学生的吧?"我说:"是。""那你就跟我来吧。"她领着我到了客厅,那妇人说:"你坐,我给你端茶去,不用客气,我是我们学生的奶娘,学生到现在还没下学呢。等一会吧。"时间不大,进来一人,听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说:"你是找继明的,我听说了,他现在还上学,以后你来,他有时间教你弦,他没时间也没关系,我教你唱。"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是溥三爷--溥僡,他口中的学生正是我的老师毓继明。当时毓先生正在北师大上学,也很紧张,有时间了教我三弦。我去上课赶上他没时间就由溥三爷教我唱岔曲、讲解曲牌。所以我会的岔曲、牌子,基本都是三爷教的。
虽然我跟毓老师学弦,由于我们是同庚加之老师为人亲近,他从来没有跟我摆过架子,他不让我叫他老师,就让我叫他继明,让我拿他当朋友,所以尽管我与老师学习近八年,既有师生之实,又有朋友之谊。那时我家在西直门外住,他知道我去他家一趟不容易,如果提前知道没时间上课,他总会派专人到我家通知。赶上阴天下雨,就不让我走,非留下吃饭。当时我几乎没在外面吃过饭,脸皮薄,当着生人吃不下饭。第一次时,他叫人给我将饭菜盛好,说"你自己吃吧,我们走了。"说着还故意使劲跺脚,使劲关门,然后又藏在门后。我眼虽看不见,可耳朵好使,知道他没走,也不言语,也不吃饭。过一会还是他忍不住了,说:"人都走了,你怎么还不吃呀?"我说:"我早知道您藏在门后边了。"他哈哈大笑说:"真想不到你耳朵这么好,你以后还会有机会和我们在一起吃饭,总这样哪行呢。这样,今天我来跟你一起吃,让你习惯习惯。"就这样他硬是抛下家中很多人,跟我一个盲人、一个学生在一起吃的饭。回家后我把这事跟父亲一说,他说:"好嘛!这是现在,这在以前,你知道你是跟谁吃饭吗!"这事很多天后,一想起来,我还出汗呢。
继明老师是我三弦开蒙老师,由弦子架、绑指甲开始。他教学生诚恳耐心,讲究方法。我每次去上课,他总是派专人到大门外接我,走时有人送我上车。老师对我的基本功练习要求很严。有时看我太累了,就让我停下来,给我端水说新闻、讲典故,有时我们俩都被故事逗得哈哈大笑,疲劳顿解,继续上课。
继明老师是个非常有修养、知识广泛、又懂得尊重对方的艺术大师。列举两个小事。一开始学弦,绑指甲较松,时间长了,指甲绳有时秃噜了,缠在一起,他就说:"小董,绳'掀'了。"开始我还不大懂什么叫"掀"了,后来我才知道,即是"瞎"了。
1976年,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在唐山降临,几十万人遇难,我的母亲不幸也在其中,可我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却侥幸逃脱。当时唐山对外音信全无,老师对我一直牵挂在心,多方托人打听我的消息。我于1979年回到北京探亲,第二天便来到日夜思念的老师家。见面后我们互相摸着对方,好久好久没有讲话,我哭了,老师也哭了。老师说"万幸啊!万幸!唐山地震遇难那么多人,你是个残疾人能逃过一关,实在是万幸!"说完我们又抱在一起,老师边拍打着我的后背边说:"见一面真难啊!"老师夫人也在一旁说:"看你们两个大人怎么跟孩子似的,快让小董坐下吧。"听声音她也哭了。我们坐下后,一直手拉着手,生怕对方飞了一样。我们讲了大地震,讲了唐山的发展规划,讲了对我们残疾人的照顾,讲了单弦艺术,也讲了我从唐山市曲艺团转业到工厂后的一些情况。我们说啊、讲啊,忘了时间,也忘了疲劳。还是夫人几次进来,最后打断了我们说"光顾说话,看都几点了,饭都好了,我们边吃边唠吧。"我们坐下后,夫人给我找了个小勺,我吃一口,老师和夫人给我夹一口,并介绍这是什么菜、主料是什么、怎么做的,夫人在一旁边给我夹菜边给我剥对虾吃,我问:"这是什么?这么好吃。"老师笑笑说是"弯鱼",饭后老师见我还不太懂什么是"弯鱼",就给我解释:"'弯鱼'就是对虾,虾、瞎同音,你是盲人,不能在你面前说'瞎'字,那样非常不礼貌。"老师的解释使我非常感动,也受到很大教育,什么叫文明、什么叫修养、什么叫尊重人,全有了!事不大,话不多,老师是多么尊重我们盲人啊!
老师八岁开始与张松山(盲人)老先生学习三弦。老师学习刻苦聪明过人,他弹的三弦轻似流水,妙似联珠,尤其是恭亲王府密藏的弦索十三套,老师演奏起来更是一绝。我至今还没听说有第二人能准确演奏出来的。1981年,我们见面时还谈到有机会将弦索十三套全教给我,可惜1983年我又去找老师,由于种种原因再也未能见到,也未能联系上,更未想到的是那次见面竟成为我们之间的诀别,也是我后半生最大遗憾!
董庆永,北京人,1929年10月出生在一个铁路工人家庭,父亲对孩子们要求严格,在西直门车站任火车司机;母亲慈祥、善良,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贤妻良母型的老太太。还有哥哥、妹妹、弟弟,现仍在北京工作、生活。董庆永3岁生天花,因无钱医治,双目失明。少年期间学过算卦,由于本人忠厚、不善言谈,所以未成大事。1949年,北京解放后由白晓西介绍与毓继明先生学习三弦,俩人亦师亦友。董每周去老师家上课一次,前后共与老师学习八年。溥僡老先生也不时将岔曲、单弦曲牌等知识倾囊相授。这期间也曾受到北京名弦师张金印的多次指教(主要学习京韵、梅花)。1956年,经荣剑尘先生介绍正式拜单弦名家于少章先生为师(引师王万芳、保师白凤岩、白凤鸣)。1957年,他与单弦票友赵景泉一起参加北京房山县曲艺杂技团,正式下海演出。1958年,经徐宽介绍到河北省曲艺队,两个月后调河北省曲艺学校任教。1960年10月受唐山市曲艺团之邀到该团任演奏员,1968年底,由于艺术团体制改革,调唐山市民政局下属的纸制品厂工作,1983年退休。
现在董庆永先生生活安定、身体健康,时常想念在北京时的一些老朋友,并祝他们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王金良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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