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
[陈建功]
白粉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那圈，大约一人来高。圈里的字，也是白粉写的，没有更多的废话，只一个字：“拆”。
有的，写在山墙上，有的， 写在后墙上， 也有的，写在影壁上。若说触目皆是，或许有些夸张，一条胡同，走进来时，发现了赫然的一个“拆”，走到头时，又发现赫然的一个"拆"，这不算多，是吗？可这还用多吗？一头一尾，齐了，一条胡同，就凭了这一头一尾的“拆”字，说话间就得从地图上抹了。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你穿过了好几条胡同，还是没躲开这一人高的大白圈，没躲开这脆生生的一个“拆”字。你应该明白，即将从地图上抹掉的胡同，不是一条，而是一片
生活就是这样前进的。没有那些写在胡同口的"拆"字，没有随之而来的轰隆隆的推土机，就没有即将倔起在西单西部的首都金融街，也没有多少年来被拥挤被不便困扰的居民们向拥挤向不便的告别。因此，你不难发现告别了胡同的平民百姓们的兴高采烈，除非他们认为搬迁的条件不够优厚，或者他们是极个别的祖屋难离的老人
，我当然也是为这前进的生活而高兴的一个。
然而，艺术家又是什么？艺术家如果只知道和百姓们一起欣喜却没有能力为他们重新铸造一个世界，一个自己所独有的情感世界，他还叫艺术家吗？他之所以叫摄影家叫小说家或是叫别的什么家，因为他可能和所有的人们一道，为告别了胡同而欣喜，更可能感受到了只属于他自己的忧郁，他可能和所有的人们一道呼唤着新生活的开始，更可能有独特的对传统的怀恋，他可能沉浸在对文明进程的讴歌里，也可能沉湎于对消失的传统的挽歌中……对北京胡同的现状和未来，不同的文艺家会做出不同的感请判断；如此不同的情感呈示，将为人类情感的百科全书增加新的内容。你也许偏重于对胡同生活的真实记录，偏重于对传统的生活方式、思考样式的描摹，就像人们或划定胡同建筑保护区，或复制胡同的建筑模型，用以留存前人建筑学的智慧一样，你用画面、文字留存下来了建筑的格局，也留存了心灵的模型。当现代人在他们自信的进军中意识到失落了什么的时候，或许可以从你留存的乐园中获取启示。你也许在你的画面里渗透着动荡时代心灵的喧器和骚动，这种告别过去、走向未来中几难回避的心态，对在这一进程中不断前进的人类，又何尝没有永恒的吸引力?
文艺的价值就在于它对人类文明进程的这种责任。意识到这种责任，文艺自然会意识到、捕捉到自己的机会----用中国一句老话：当其时也，当其时也。至少在中国，在北京，当了条条胡同被写上大大的一�"拆"字的时候，或许恰恰是文艺的机会，我以为。
选自95年中国城市出版社版《北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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