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得画廊 书案拾遗 史海钩沉 收藏 聊斋         〖首页〗









 
.


江南旧事

李杭育

  如歌的叫卖

  小时候看过许多遍的京剧《红灯记》,许多情节记不得了。但有一段,磨刀人上场:“磨剪子,锵菜刀……”那声吆喝,总是忘不了。

  其实,真正令我难忘的是那吆喝的曲调,我都可以背下来写成谱子了。凡是好听的,或者说“如歌的”叫卖,小时候我都曾一一模仿。

  还记得从前修伞人的吆喝,在我们南方,要算最好听的:“修洋伞,补雨伞;洋伞、雨伞好修……”

  你也可以唱谱子:“扫米拉——扫扫拉——;米拉,米拉,拉扫——”多好听!

  恐怕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小贩们,以及磨刀剃头、锯锅补碗、箍桶修伞的形形色色的手艺人,都用这种像唱歌似的调门来叫卖,吆喝。我猜想这情形一定是很早很早就有了。从前的买卖,从前的市场,就是这些小贩和手艺人的天下。从前的人过日子,想必是听惯了这样那样、五花八门的叫卖声。

  现在也还能听到一些小贩的叫卖,尤其在休假日的早晚,在城市的一个个住宅小区,还常有小贩们转悠。当然,在如今的小贩叫卖声里,是有些新内容、新花样了。譬如收废品的小贩会这样喊:“老——酒——瓶——,可乐瓶!”曲调虽然贫乏,却有节奏变化:“老酒瓶”拖腔拖调,“可乐瓶”却是一竿子到底地短促,利索。本来,小贩叫卖,不过是要告诉你,我做什么买卖。可为啥他们都是带点儿唱腔来吆喝的呢?为啥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小贩叫卖,听上去都像是唱着个什么调儿?或者,换个问法,不唱行吗?

  你不妨试试,找个小贩,请他别用他那个调子唱,只用平平常常的声调喊。那样试试你就明白了,平常的喊,可是喊不响亮,而且喊久了嗓子容易疲劳,很快就喊哑了。带上一点歌唱的曲调,他的声音才高亢,滑溜,既省劲儿,也传得远些。同这个道理相关,如今的有些小贩,索性就拿个半导体喇叭来叫卖“小钵头甜酒酿”了。

  即使用上了喇叭,音量够大了,但你还是听得出他在唱!真的,他实在是非唱不可,因为人们对传统的记忆,早就认定了,小贩的叫卖都是唱出来的。哪个小贩要是不唱,就那么随便喊喊,人们不习惯,很可能不予理会,没当他是在叫卖呢。

杨梅烧酒

  从电影上看到外国人喝酒,喜欢往那酒里兑水、加冰块或者是掺点别的酒。这让我想起来,咱们中国人的习惯,是喜欢往烧酒里浸下一条蛇、一堆药材等等。

  不过,那多半是不怎么样的酒。大概没有人会把蛇呀中药呀弄进“茅台”或者“五粮液”里面。

  当然从前也没有那么多的“茅台”、“五粮液”,而人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可花到酒上。我倒是知道,我父亲还在世那会儿,多半时候是喝一种用番薯淀粉酿的劣质白酒,俗称“番薯烧”。这还算好的呢!

  后来有一个时期,“番薯烧”的供应还限量。不够喝,他老人家只得更等而下之,喝那种以野生植物块茎替代番薯的更为劣质的“金刚刺”。

  那些年,每到初夏,他老人家从外面拎回酒来,总是另一只手里也拎来些杨梅。用两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原先是商店里盛雪花膏卖的巨型大口玻璃瓶盛着那酒,把洗净、控干的杨梅浸泡到酒里,然后旋上旋紧那铁盖。

  我父亲酒量不大,只是爱喝两口罢了,每顿那么一小盅儿。那两大瓶浸着杨梅的酒,或许够他喝半年了。冬天的时候他浸点儿橘子皮。

  如今我也是个喝得来酒的人了。如今猜想起来,理解他老人家这是在努力改善酒的品质。有点杨梅的汁水浸出来,溶在了酒里,那“番薯烧”甚而“金刚刺”的口味就不至于太恶劣了。

  但我那时候并不理解。看着篮筐里那些紫得发黑、隔着老远就有一股鲜美的果味令我两腮发酸的杨梅,我心里着实懊恼:好端端的杨梅,父亲只让我吃两三个,其余的他都要浸酒。这岂不糟蹋!可我母亲说,夏天里,杨梅烧酒能消暑、解毒,还有别的益处。显然母亲是出于卫生和健康的理由赞成他的。但我父亲却分明不是一个讲究养身之道的人。现在我明白,父亲图的只是酒味好些,没别的。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父亲照例要喝他那一盅饭前酒。母亲则要他捞一个杨梅出来让我吃掉。其实我早就尝过。白天趁他俩不在,我曾旋开瓶盖,偷吃过那酒里的杨梅。浸下日子不长,杨梅还有点鲜甜,可也有了冲鼻的酒味。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像这样的已经在酒里浸了几天的杨梅三四个吃下去,险些就要醉了。无论如何,小时候的我,还是觉得没浸过酒的新鲜杨梅好吃多了。我那时真希望父亲戒了酒,把这省下的杨梅,让我们真正当作水果而不是酒下脚来吃。可这没用。人小不顶事。何况毕竟是他老人家挣钱养活我。于是小时候的我,只能是吃酒下脚的杨梅,比吃新鲜杨梅还多。

毡帽

  我敢说,以累计而论,销量最大的帽子,要算绍兴毡帽。虽然这种帽子从来不曾流行到绍兴之外。就连绍兴边上的萧山人也不戴它。男人戴的帽子,我从小到大见识过来,一时一款地流行过许多花样。不用说,小时候男孩们都是最羡慕军帽的。后来我下乡了,又开始羡慕当工人。而代表工人阶级的帽子,通常就是鸭舌帽了。与军帽无缘的我,倒是先后有过三顶鸭舌帽,尽管工人只当了两年。再后来我就不怎么戴帽子了,但还是眼看着男人的帽子继续不断地翻新花样,毛线帽、旅游帽、罗宋帽、高尔夫帽,一波波地流行起新的时尚……绍兴毡帽却始终没变。无论你们流行什么花样,它好像无动于衷。老样子,老主顾。年复一年地依旧戴在绍兴人的头上。

  不久前我从绍兴给自己弄来一顶毡帽戴戴。仔细琢磨一番,觉得它的确有道理常盛不衰。首先是它的形状极简单,整个儿有点像栽花的瓦盆。越简单就越容易制作,成本越低,卖价也越便宜了,所以能够成为大众的日常用品。这不是什么时髦,毡帽在绍兴人眼里,就像一户人家的锅碗瓢盆一样平常。

  再说颜色:一概黑色。也叫玄色,是绍兴人最认同的了,广泛用于他们的房子,他们的乌蓬船,他们的传统衣着……绍兴人通常是在脑后翻起一道折檐戴毡帽的——这便添出了额外的好处。除了遮风御寒,毡帽还是多功能的,派得上别的种种用场:

  翻起的檐槽有两寸深哩。这地方能插笔。早先在我插队的地方,生产小队的记账员,总是把圆珠笔,甚至连同一个小本子,往那里一塞,就当作是他的公文包呢。也有夹香烟的。总比夹在耳背上文明些,也牢靠些。买东西,找回了钱,也可以把毡帽摘下来,把几张钞票放进帽兜里,然后往头上一扣——当个钱包用。

  不太计较脏净的话,还可以往这里面盛放刚从小店买的饼干、香糕、茴香豆、带壳的花生之类。这就像是一个小盆子或者一盏大碗了。至于幽默很多的绍兴人,说他们还曾拿毡帽拷老酒,盛豆腐,甚至撒尿,当然是说笑话,不必当真了。

冬腌菜

  早先,每逢枯黄的树叶簌簌飘落之际,大批秋菜上市了,家家户户便开始做冬腌菜,是这个季节里民间生活的一大盛况。因为小时候我也年年如此地要帮家里腌菜,年年是做这一样的事,留下的记忆就很深。

  想想那番光景,腌白菜晒得满街满巷,墙头上,窗台上,晾衣裳的绳索上,节节高的竹桠杈上,甚至是房顶的瓦片上,到处铺晒着腌白菜。所有地方都被占满,再没办法了,索性就摊开在随便哪块空地上……

  这就是我说的盛况,一点儿不带夸张。而且这之前就已经有另一番盛况出现过了。菜农们拉着钢丝车把白菜一车车拉进城来,在每个巷口,每个居民点的中心,都会围上去大群男女争相购菜。可不像人们现在拎个塑料袋在菜摊上挑挑捡捡这样的买法,那时我们是用杠棒抬起盛菜的箩筐,好让菜农那支很粗很长的秤杆起落,稍稍翘起点儿悬住那大块的秤砣……买回家的几筐白菜先得洗净。从前那些穿过城区的小河还没污染,我们就在河里洗菜,可以节约很多自来水。

  其实,许多人家的做法是先不洗它们,横竖摊晒过程中又会弄脏,再说最后从腌缸里捞出来吃之前还得再洗,索性就把最初的那道洗菜工序省去了。

  但摊晒这一道是无论如何省不得的。让新鲜白菜尽量地脱水,那菜才能腌得透,腌成菜帮子黄隆隆,看一眼就觉着必定是很下饭的那种样子。

  就这样晒过两三个太阳,腌菜的工作就开始了。收拾干净上一年用过的水缸——或许应该说它索性就是腌菜缸——开始往缸里摆放一层白菜,撒上一层盐。脱了鞋,洗了脚,一个男人站进那缸里,开始用劲踩踏。一点点地挪脚,边挪边踩,将缸里每一寸地方都严严实实地踩遍,踩得菜梗、菜叶吱吱叽叽地发出声响。然后他撤出来,往缸里再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菜,再站进去一遍遍地踩……从前的人多少有些迷信,腌菜的事,非得男人或男孩子往缸里踩踏,好像让女人干这事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即使谁家没有男人在家,也尽量要从街坊中找个男孩来帮忙。那时候街坊邻舍之间互相帮忙的事情是很多的,腌菜要算小事一桩。

  撒了很多的盐,腌上更多的菜。有些人家还在菜缸里放进一些红辣椒,说是带点辣味腌菜更香。终于,菜缸被填满了,腌菜平了缸口。而因年年腌菜,常常是算计得很好,掐着菜缸的容量买菜,所以外边也没剩下什么,菜和盐都在缸里了。最后是压上一块大石头,仿佛代替我们的脚继续踩压腌菜。剩下的事,就是在等待中想象着,到了冬天,那腌菜黄隆隆鲜滋滋,就着每天早晨的泡饭……



 

 
 
【居京琐记】 【爱得画廊】 【昔日华英】 【我武维扬】

火焰工作室

E-mail:webmaster@artwork.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