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得画廊 书案拾遗 史海钩沉 收藏 聊斋         〖首页〗









 
.


古鼎沉浮记

  1951年10月9日,上海西区天平路40号一幢小院里异常热闹。这儿原是著名收藏家张叔驯的住宅,解放前张氏去美国了,上海市文管会最初就租用了这套房子(现在为文艺医院)。这一天对文管会来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清末著名大收藏家潘祖荫的后代,向国家捐献两件西周时期的国之重器———大克鼎和大盂鼎。

  捐献者是一位典型的江南女子,薄薄的身板,秀气的脸庞,一身洁净略带古意的装束。就是这薄薄的身板,将一个历史使命担在了肩头———她18岁嫁到苏州名门潘祖荫家族,几十年间,孤儿寡母为了守住潘家百余年来的收藏品,机智地闯过了乱世灾年,最后终于将这批国宝完好地交给国家! 她叫潘达于,原姓丁,家藏旧物都是潘家祖传的,她在捐献仪式上说:“我是代表潘家捐献的,所以改姓了潘。”她把家中所藏文物全部捐献了,自己的丁氏之姓也随之消失了。

  捐献仪式由华东文化部文物处副处长唐主持,上海市文管会副主任、文物界一代宗师徐森玉先生报告了潘氏捐献经过。接着由华东文化部部长陈望道致表扬词,并颁发了中央文化部的褒奖状,上面写着:达于先生家藏周代盂鼎、克鼎,为祖国历史名器,六十年来迭经兵火,保存无恙,今举以捐献政府,公诸人民,其爱护民族文化遗产及发扬新爱国主义之精神,至堪嘉尚,特予褒扬,此状。 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部长沈雁冰潘达于的同族堂弟潘景郑(著名版本目录学家、现为上海图书馆研究员)代表潘达于在会上发言,表示将古鼎捐献国家的心愿。从此,潘达于的名字就与大克鼎、大盂鼎联在了一起。人们只要一提起这两尊古鼎,甚至只要提起西周重器,就会想起她的名字。

  这两尊古鼎对于研究中国历史太重要了,正如徐森玉先生所说:“这是研究中国古代史和美术考古学的珍贵资料。它们在学术上的价值,堪与毛公鼎、散氏盘和虢季子白盘媲美的……”

  大克鼎,外形是立耳兽蹄,宽宽的口沿下饰以变形的兽面纹,兽面纹中间又饰以小兽面,还有凸起的觚棱,显得十分端庄、凝重。鼎的腹内壁上铸有290字的长篇铭文,铭文行间又有线条相隔,使得铭文十分整齐、华美,这在西周青铜器中是很罕见的。铭文的内容是说,克的祖父名叫师华父,是周天子的重臣,辅佐王室,德厚功高。他有谦逊的品质、宁静的性格和美好的德性,帮助王室把国家管理得非常好。鉴于他的功绩,明智的周懿王就提拔他的孙子克为近臣,担任了出传王命、入达下情的重要职务,并且赐给礼服、土地和奴隶。这些官职爵禄将世代袭承,单传嫡长子。克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得之于祖父的余荫,所以造了这只大鼎,用来祭祀祖父师华父。这篇铭文反映了周天子赏赐大臣的情况,是对当时的赏赐制度、土地制度和社会制度的具体反映,所以历来被作为研究西周历史的重要资料。

  大克鼎是在1890年从陕西省扶风县法门寺任村的一个窖藏点出土的,同时出土的还有小克鼎七器,以及克钟、克须和仲父等120余件青铜器。大克鼎被带到北京、天津后,被清廷工部尚书、苏州人潘祖荫重金购得,安置在北京的家中。时人曾记叙说:“文勤公生平所藏之器以此为最,曾镌印章曰:宝藏第一,求拓本者踵至,应接不暇,多以翻本报之。”足见其对大克鼎的珍视。 关于大盂鼎,来历就更复杂一些。鼎身为立耳、圆腹、三柱足、腹下略鼓,口沿下饰以饕餮纹带,三足上饰以兽面纹,并饰以扉棱,下加两道弦纹,使整个造型显得雄伟凝重,威仪万端。

  与大克鼎一样,大盂鼎腹内亦有精美的长篇铭文。大意是说,周康王对贵族盂讲述了西周开国的经验,追述了祖先文王、武王灭商而有天命的原因,是因为办事和祭祀的时候都不敢酗酒,始终恭教而认真;殷商之所以灭国,在于他们饮酒太多的缘故。所以他自己愿以文王为榜样,同时告诫盂,也要以祖父南公为榜样。周康王命令盂帮助他掌管国家的军政大事,赏赐给盂香酒、礼服、车马、仪仗和1726个奴隶,并叮嘱盂,要恭敬效力,不违王命。铭文最后指出,盂制作这尊宝鼎,是用来祭祀他的祖父南公的。这篇有趣的铭文,除了告知人们当时的朝廷的赏赐制度、世袭制度以外,还介绍了周初开国的经验,尤其是把商朝的灭亡归为饮酒过度,这就对研究商代的社会情况提供了重要的信息,非常难得。与此鼎同时出土的还有小盂鼎,可惜久已失传,今人未能获见。

  大盂鼎为清道光初年(1821年),在陕西岐山县礼村出土的。出土后,为当地豪绅宋金鉴所有,后来又被岐山县令周庚盛夺得。道光三十年(1850年),宋金鉴赴京赶考,得点翰林,时值大盂鼎又从周家流出,在琉璃厂善价而沽,宋金鉴又出银3000两,把此鼎再次买来,运回岐山。同治年间,宋家家道中落,其后代将鼎运到西安,以700两银子转让他人,后来又归镇守西陲的一代名将左宗棠所有。数年后,左氏在湖北受人陷害,清廷信以为真,要召左进京问罪,幸亏工部尚书潘祖荫从旁说合疏救,才得幸免。左宗棠深知潘氏的嗜古癖,遂以大盂鼎相赠,以示感激之情。于是,大盂鼎又有了二次进京的机会。

  潘祖荫收藏青铜器的处所号称“攀古楼”。“攀古楼”历年所储,除大克鼎、大盂鼎之外,林林总总凡数百器,据潘氏《攀古楼彝器款识》记载,尚有著名的史颂鼎、吕阝钟四、郾侯鼎、夫舍鼎、季余鼎、至鼎、齐、伯矩彝、季保彝、父辛卣、祖乙卣、休敦、季良父等等,可谓壮观。抗战之前,潘达于为留下藏器资料,曾请可靠的摄影师,对全部家藏青铜器逐个拍照,共得380块玻璃底片。从中可知,潘家在抗战前青铜留存尚有380器。

  关于潘氏所藏的史颂鼎,亦是一尊具有相当历史研究价值的、不可多得的宝鼎。鼎的腹内有15行、115字的铭文,是记录西周册命制度最完善的文件之一,是周宣王时代的叫颂的史官制作的。全文大意是:三年五月甲戌之晨,周王在邵宫的太室即位,受命者颂在宰的引导下入门立于中廷,尹氏将周王的册命书授予史虢生宣读,内容是命令颂掌管成周市廛20家,监管新造,积贮货税用于宫御,为此,又赐颂命服、马具攸勤等。颂拜叩受命,带着有王命的简册退出中廷。最后,颂宣扬周王的册命,并为先祖作此宝鼎,表示自己将对先人行孝道,祈求康福、长命,永远效忠于天子。这样完整地记叙周天子册命仪礼的文件,在西周青铜器中是不多见的,历史学家们认为,这对于研究西周时代的册封制度具有重要价值。

  当初潘氏每得一器,就与同好者切磋研究,图状释文,以传后世。常与商榷者,有莱阳周孟伯、南皮张之洞、福山王懿荣、吴县吴大等,皆清廷末年有金石癖的一代大吏。 潘祖荫于1890年去世,生前曾任工部尚书、大理寺卿、军机大臣。身后无子,所遗大批文物,就由其弟潘祖年赴京押运回乡,存放在苏州南石子街的旧宅中,仅青铜器就堆放了满满一大房间,另有一大间专放古籍和字画卷轴。潘祖荫的藏书楼称“滂喜斋”,亦为江南一大书藏。

  潘达于嫁到潘家是1923年,丈夫潘承镜,本是乾隆年间宰相潘世恩第三个儿子的后代,世称“老三房”的后代,后来因为潘祖荫无后,而潘祖年的两个儿子过继给祖荫后均早夭,剩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吴江同里徐氏,二女儿潘静淑嫁给著名画家吴湖帆,家中仍是无人继承香火,于是就将“老三房”的后代潘承镜过继过来,成为潘祖荫和潘祖年两家的孙子,兼祧两家香火,而潘达于就是两位大人的孙媳妇。 潘达于何其不幸,结婚刚刚三个月,丈夫就故世了,没有留下子息。这在潘家氏族中亦有一件怪事,好像潘祖荫的命中就没有后代,过继过来一个死一个,都是未成年或是没有子息就亡故了。有人认为这是家中收藏的青铜器太多,阴气太重所致。果然,潘承镜过继给潘祖荫、祖年当孙子,亦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场。

  孩子是可以过继的,潘达于的姐姐丁燮柔和姐夫潘博山将女儿家华过继给了她,在此之前,还过继了一个儿子家懋。可是收藏和保护潘家山海般的文物的责任,是无法过继的。结婚后第二年,祖父潘祖年也去世了,就剩下孤儿寡母过日子,上有老祖母,下有一双儿女,而中间扛大梁的正是瘦瘦小小的潘达于。 潘祖年去世后,外界都知道偌大的潘府中藏宝无数,盗贼就常来光临。又有各种人士前来打探,劝其出让宝鼎。有个外国人愿出600两黄金再加一幢洋房作交换,而潘达于坚不为动。她懂的道理很简单,然而却非常坚定,此鼎是几百年、几千年前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国宝,不能出卖,只能保护好继续传下去。

 




 

 
 
【居京琐记】 【爱得画廊】 【昔日华英】 【我武维扬】

火焰工作室

E-mail:webmaster@artwork.com.cn